这一晚，卡尔并没有睡好。一直思考着那句“真正的西岸”，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次日清晨，他早早醒来，按照与哈珀的约定，来到了村口附近。

此时，村民们正聚在一起，享用着他们的早餐。

珍妮见他到来，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并递给他一块涂满黄油的面包。

然而文森特，仍是不愿搭理他的样子。大口咀嚼着面包，脸上的刀疤抽.动得难看。

不一会儿，哈珀就牵着一辆，载满酒桶的马车，来到了这里。

不同于以往的装束，今天的他貌似精心打扮了一番。呢绒的燕尾服，搭配锃亮的皮鞋，看着像是个优雅的商客。

“哈珀，你这是？....”卡尔不由得挑挑眉，审视着他的扮相。

哈珀整理下脖领，憨厚笑道：“等会你就知道了，咱们出发。”

随后，卡尔便与他乘着马车，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出了云雾弥漫的山谷。

往西去，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只是越往西走，卡尔竟隐隐听见一阵，奇特的“吱嘎”声。——像是生锈的齿轮，所发出来的摩擦音。

随着他们继续前行，那声音更是不断放大。直至一座巍然耸立的城池，映入眼帘，卡尔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

那城池的规模大得惊人，宛如一座巨大的山峰，拔地而起；四面的墙壁高不见顶，仿佛直通天际。

而那刺耳的摩擦声，正是从城池底部传出。仔细听去，更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给人一种沉闷之感。

“这，就是真正的西岸吗？”卡尔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哈珀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凝重：“它叫工业之城，也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工厂。”

“永不停歇？”卡尔一愣。

哈珀沉了口气，解释道：“这座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一直在转动。而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制造和生产。同时，也是整个希布伦塞的工业核心。”

待马车渐渐驶近，卡尔可以清晰地看到，城中所弥漫出的黑烟，将天空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刺鼻的气味儿开始充斥在周围，就连呼气，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不禁掩住鼻息，微微蹙眉：“这里，都生产什么？”

“任何东西，”哈珀回答，“枪支弹药、飞艇钢铁、衣服丝绸，甚至...是人和肉。”

“人？”

卡尔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没敢再去追问。

他仔细观望着城墙周围，发现在城门附近，还有一伙看守的士兵。

这些士兵的脖子上，也都挂着显眼的项圈。但精神面貌，和前日遭遇的第八兵团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们一个个慵懒不堪，胡子拉碴，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聚众玩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伙破罐子破摔的溃军。

当距离城门不足百米之时，那些玩乐的士兵，也发现了他们。

临近以后，哈珀则借着酒商的幌子，与士兵们攀谈起来，还拿出两桶美酒，用以贿赂。

一见到酒，那群懒散的士兵，纷纷露出了贪婪之色，没有多问就给他们打开了城门。

等进到城中，城内的景象更是令卡尔大吃一惊。

街道上，到处都是破败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臭。偶尔碰见两个行人，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可最让他诧异的，是整座城市的上空，居然被一层悬空的建筑，遮住了阳光。

仅有几束微弱的光线，透过建筑的缝隙，照射在街道上。

看着那些平民，聚集在少有的阳光下，吃着手中发霉的面包。甚至连卡尔自己，都被这压抑的气氛所感染，心中隐隐作痛。

他转过脸，困惑地看向哈珀：“这座城市，为什么是这样的？”

哈珀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低沉，似乎还叹了口气：“你看到的这些人，其实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这座城市的人，被划分成了三个阶级。”他解释说。

“住在上面的，是兵团里的长官，还有来游玩的贵族，富商。我们所在的这层，是用尽一生财富，才换来些许光明的平民。”

“至于最后一层.....”哈珀突然间语塞。

他眉头紧紧蹙起，沉默半天，指向道路尽头的一扇石门。

“那些人，会被关在里面的地下工厂。如蟑螂老鼠一般，永生永世地生活在阴暗之中。”

卡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着石门上锈迹斑斑的大锁，只觉得脊后一阵阵地发凉。

一旁的哈珀，则继续讲道：“里面的男人，要日复一日地工作，永不停歇；女人，会沦为生育工具，诞下一个又一个孩子。而那些孩子，会被带到对岸，或者留下来，成为以后的劳动力。”

“直到男人体力耗尽，女人无法生育，他们才能重见光明。但那时候，已经是.....”

话至此处，哈珀猛地侧过脸去，愁容满布，似有些难以言表。

卡尔的双目，也渐渐化为空洞。

他朝石门处，缓缓挪动着身子，仿佛能听见里面，那一声声无助的哭诉，和哀嚎....

这时候，石门被人用力地拉开。

只见两名士兵，从里面拖出一个濒死的男人，朝这边快步走来。

那男人的身上，遍布着伤痕脓包；衣服上，裹满了油污灰尘。

即便已无力呐喊，他仍用干枯的嘴唇，奄奄一息地祈求着。

“我还能，....我还能干活，...饶，饶了我....”

但士兵只是不屑地讥笑着，朝他啐了几口唾沫，眼中没有些许的怜悯。

看到这一幕，卡尔下意识握住拳头，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企图去救下那个男人。却被身后的哈珀，捂住嘴巴，拽到了旁边的角落。

卡尔拼命地挣脱着，低吼着，直到哈珀沉闷的嗓音，再度响起。

“卡尔，我知道你很急，”他焦急地说，“可你救得了这一个，又能救得了地底之下，那八十万条生命吗？”

“八十....万....”

当这个数字传至耳中，卡尔的眼神一下就空白了。

他试图勾起嘴角，却露不出任何的表情，最后“噗通”一声，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环顾这座冰冷的城市。只觉得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将无数人困在了此处。

那些人被当作工具一样使用，而这座城市，宛如一个巨大的机器，不停地运转着，奋力地吞噬掉一切。

哈珀也蹲下.身子，点燃支香烟，缓缓开口:“最可悲的是，这些士兵，到死都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份。或许无意中拖走的，就是他们的父母，亲人。

“难道维里亚人的一生，就该当如此么。”

卡尔看着哈珀，没有作答。

两张不同的脸上，此刻都挂着一样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卡尔忽然间笑了笑。只是这次的笑，竟显得有些真诚，仿佛寻找到了答案。

“哈珀，我们回去吧。”

“去找特蕾莎，”他目光坚定地说，“不管是维里亚族，还是希布伦塞的所有人民。他们的命运，都不该被如此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