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笑了:“周老若是太后的人,三年前就不会被罢相了。”
周阁老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沈晏。”
他笑够了,收起笑容,正色道:“回去告诉公主,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动。让她放手去查,朝堂上的事,老夫替她盯着。”
沈晏深深一揖:“多谢周老。”
出了周府,天已快亮了。
宋林迎上来:“大人,成了?”
沈晏点头,翻身上马:“周阁老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三年前虽因直言不讳劝谏陛下而被罢相,可在朝中的威信依旧不减,多少官员曾受过他的提携,就连陛下,在罢相后也赏赐了周阁老一处京城宅邸,要其在京中养老,有周阁老做背书,日后公主行事,便会方便许多。”
宋林点点头,一脸钦佩。
沈晏扯了下缰绳,轻笑:“走,去下一家。”
“哪家?”
“都察院!”
三日后,刑部大堂。
这是懿姝监国以来第一次公开会审。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官分坐两侧,堂下跪着太后母族的两名堂兄,永兴号的掌柜和几个涉案的中层官员,还有数个经手的商贾。
堂外围满了人。
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员几乎全来了,黑压压一片,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懿姝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朝服,面容冷肃,沈晏站在她身侧,,神色威严,目光如鹰。
“带人证!”
懿姝一声令下,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太后母族的管家刘福。
刘福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懿姝眯了眯眼睛:“刘福,把你之前交代的事,再说一遍。”
刘福磕头如捣蒜:“是、是!太后母族这些年,用朝廷拨下来修河堤,赈灾的银子买了平城的铁矿,卖给北漠换战马,再把战马高价卖给朝廷,一进一出,赚中间的差价……”
堂外哗然。
卖国!这是卖国!
懿姝面色不变,继续道:“一共经手多少银子?”
刘福哆嗦着:“大、大概一百二十万两……”
满堂死寂。
一百二十万两啊!
够边军几年的军饷,够修几条河堤了啊!可如今这些银子,全进了太后母族的腰包,换成了北漠的战马和兵器!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唾弃起堂内跪着的太后母族。
懿姝看向三司主官:“诸位大人,证据确凿,依你们看,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连忙摇头,表示无异议。
懿姝点头,正要说话,堂下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慢着!”
所有人回头,只见刑部侍郎洪发亮从副位上站了起来,面色铁青,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殿下,臣有话要说。”
懿姝眉目一挑,看着他:“洪大人请说。”
洪发亮走到堂中央,先向懿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堂外围观的官员们。
“诸位同僚,今日公主殿下公开会审,本是一件好事,可下官有一问不得不说,这些所谓的证据,真的可信吗?”
他指向刘福:“此人不过是太后母族家中的一个家奴,在府中干了二十年,因为偷东西被赶出来,怀恨在心,这才诬告主家,这样的人说的话,当真可信么?”
堂外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沈晏面色一凝,看向懿姝,懿姝和他对视一眼,道:“洪大人说刘福是被赶出来的,可有证据?”
洪发亮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刘福被赶出府时,太后母族将其逐出家门的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刘福偷了主家的银子,被当场抓住,念在多年伺候的份上,没有送官,只是赶出去了事。”
懿姝接过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刘福急了,在地上磕头:“殿下!不是这样的!是他们逼我写的!他们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杀我全家!殿下明鉴啊!”
洪发亮冷笑:“你偷银子被抓,被赶出府,如今又来诬告主家,这是要挟私报复,殿下,这样的人说的话,如何能信?”
堂外的议论声更大了。
懿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洪大人说得有理,刘福确实可能挟私报复,那这些账册呢?总不会是假的吧?”
洪发亮走到案前,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
“殿下,这些账册是从永兴号搜出来的,可永兴号的掌柜早就死了,这些账册是真是假,谁来作证?一个死人的账册,谁能保证它是真的?”
他把账册放回去,转身面对懿姝,语气渐渐变得咄咄逼人。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此案您查了数月,除了刘福您可曾找到一个活着的证人?可曾找到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可曾找到那个和北漠交易的中间人?”
懿姝没有说话。
洪发亮继续道:“臣再问一句,殿下手中可有正式的监国诏书?”
堂外瞬间安静下来,这话问得太重了。
当时武成帝虽指定懿姝监国,可到底懿姝只是一介女流,如今宫中并非无其他皇子,让公主监国实在是违背祖宗礼法的决定。
这些日,已有谏官频频上书请奏让陛下收回成命,只是都被一一回绝了。
眼见懿姝的脸色终于变了,洪发亮却不依不饶:“殿下,臣不是要跟您作对,臣只是觉得,此案事关重大,牵扯到太后母族,牵扯到北漠,牵扯到国库,若是凭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家奴,几本不知真假的账册,就给太后母族定罪,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他转身面对堂外围观的官员们:“诸位同僚,你们说呢?”
堂外沉默片刻,忽然有人开口:“洪大人说得对!此事事关太后,不能武断!”
“对!不能凭一个家奴的话就定罪!”
“公主殿下,此案还需再审!”
声音越来越大,懿姝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沈晏捏紧拳头,上前一步正要与那洪发亮对峙,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懿姝冷冷看着洪发亮,道:“那依洪大人所言,此案该当如何啊?”
洪发亮转过身,拱手对懿姝行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殿下,臣以为,此案应当暂停审理,等找到证据再重新审理,这样既能服众,也不会冤枉好人,殿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