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运子！天运子——！！！！”

恨意滔天的咆哮和暴戾混乱的怒吼重叠在一起，于轮回长河深处不断回荡。

渐渐，两道声音归为一道。

那满是不甘、魔意深沉的碎片残响，最终沉寂下去，消弭于那一抹紫金之间。

而另一道怒吼经久不散，愈发癫狂。

苏暝跪在轮回湍流中，双目猩红，血泪不断淌落。

他的理想其实并不宏大。

上一世，他只是一个修蛮失败的部落青年。

死前最大的念想，便是当一个蛮士，飞天遁地，遨游星河，强壮，勇武，自由。

这一世，他穿越重生至【福生天】的天魔宇宙，踏入仙道。

凝气、筑基、结丹、元婴……登临上三境的他，其实便已经完成了上一世的理想。

再后来，他成仙了。

他站得越来越高，修为越来越强，名位越来越重。

促使他继续向前的，不是什么执掌大道，凌驾众生的抱负与野望。

只是因为越发混乱的仙界形势，和愈演愈烈的降界战争。

他想在这个混乱的时局里，护住自己的妻子，护住自己的女儿，护住自己的家。

如此而已。

可是如今，这般念想被无情斩断，永远也回不来了。

杀死她们的，不是敌人，并非战争，而是他曾经感恩过、认可过，为之效力一生的那方天地，是那位【福生天】的尊主。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想守护的温柔，不过是那超脱仪轨薪柴中的两粒微尘。

不知过了多久，轮回湍流归于死寂。

属于苏暝的怒吼也消失了。

他不再愤懑，不再嘶吼，不再撕心裂肺。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血泪早已干涸，凝在脸上，化作两道暗红痕迹。

瞳孔深处，紫金之色沉淀如渊。

他沉默着，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出湍流。

……

轮回长河缓缓裂开，透入浑浊的福生天仙光。

苏暝重返现世之时，几名旧部已等候多时。

“仙君！”

一名属官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主母与小姐的踪迹……可有眉目？”

男人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不用找了。”

“走吧，该做别的事了。”

闻言，属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暝已经迈步离开，没入昏沉天色。

属官们跟在身后，彼此交换眼神。

疯魔百年的仙君，好像祛除执念，恢复正常了。

可又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们也并没有感觉错。

那如同温和的死寂之下，是比疯狂更深的疯狂。

心境崩溃，道心坍塌，金性堕魔。

苏暝像是已经死了。

留在这具仙躯里的，只剩一个复仇的亡灵。

……

区区金仙，向一位尊位大罗，且是向混元巅峰，正在踏足彼岸的尊位大罗进行复仇，实在是天方夜谭。

若让旁人知道，定会笑其疯言妄语。

但苏暝已被执念吞噬，他已然疯魔。

【魔天荒古神尊】遗留的残响，并非真正的记忆，只是一团支离破碎的信息洪流。

其中种种画面，皆靠苏暝一点点解析重构拼接而成，且有太多断层和空白。

三尊如何斗法，神通伟力如何，天运子怎样祭献天位，双尊如何陨落，这些他都看不清一星半点。

但只凭拼出的轮廓，已够他判断许多事。

天运子，大概率还未能超脱。

若他真的成功超脱，证道【无极】，定有仙迹冲彻诸天。

【福生天】不会死寂至此，魔天荒古神尊那缕残响也不该留存下来。

若无更高位干涉，大罗金仙即是一证永证。

而仙皇之位的混元无极大罗金仙，更当如此。

天运子如今毫无显化，是否证明他未能成功，必定失败？

下一刻，苏暝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未显化，未必便意味着他失败了……”

如今仙界，正处万古未有之变局，一个前所未有的混沌时期。

仙皇位空，彼岸倾颓，【大罗天】风暴漫漫，一切都被卷入混沌之间，悬而未定。

也许等彼岸稳定，等风暴散去，结果才会真正落定。

甚至现在便已尘埃落定。

只是因为风暴还未停歇，世人尚不可见。

紫金魔光在苏暝眼底深处沉浮，他又怎会坐等幕布揭开。

此刻，也许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苏暝轻声喃喃：“天外之魔，本就是变数。”

“既如此，我便做这道最大的变数。”

“天运子，我定要将你拉下彼岸神坛！”

……

【福生天】已经封闭，绝地天通。

苏暝之所以还能动用【轮回殿】的权柄，是因为【轮回殿】的本体坠落在了【福生天】。

过去百年，苏暝只顾着在轮回中寻找妻女痕迹，根本无心谋求这天庭一角，也无心深思天庭为何崩塌。

得了魔天荒古神尊的残响后，苏暝也明白了许多事。

三尊之争，各持仙天伟力，各握天庭权柄。

他从残响中窥见的不过大战一角，那一战的余波，不止打碎了【福生天】天位，还撕裂了三大天庭。

此后，他借权柄感应，循道统牵引，终于找到【轮回殿】本体，找到了天庭一角坠落之地。

……

三千年后。

【福生天】依旧昏沉，搁浅虚空，仙气浑浊，仙氛稀薄。

这三千年里，苏暝修为道行早已越过金仙范畴。

不朽金性，也在苦修与天庭残骸淬炼中，生出玄妙蜕变。

可【福生天】绝地天通，道果无法接驳【大罗天】这高维道天，拿不到真正的大罗位证。

这也是如今【福生天】顶层仙人的共同困局。

没有【大罗天】的承载，道果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纵使道行再高，位格再如何攀升，不得大罗果位便无法真正完成本质蜕变。

他们只是以外道之法，凭自身的道行与修为，以及法宝仙地，强行将自身的位格吊在高处，悬于冥冥之中。

强则强矣，却非一证永证。

上不着天，下不落地，不仅伟力不可自由挥洒，也面临道化之厄，稍有不慎，位证便会跌落。

【福生天】的修士们，给这般不入大罗，又远超金仙的高位境界起了个名字——太乙金仙。

太乙金仙悬而未决，不像大罗金仙那样在【大罗天】中有属于自己的几分道天权柄，也不得【仙王】之尊，仍唤【仙君】尊号。

……

【小道天】内，道韵流转化雾，规则隐现如织。

这是【福生天】封闭后，群仙仿照道天开辟出的虚界，用来模拟旧日【玉京天】部分职能。

此刻，小道天最高处，一片片领域虚影沉浮。

有的形似宫阙，有的状若星河，有的只是一团不可名状的混沌。

每一片领域虚影之中，都有一道身影盘坐。

【福生天】现存的太乙仙君，今日齐聚于此。

他们的身影大多模糊不清，被层层道韵与光华包裹。

非是故弄玄虚，而是位格不稳，位证悬空，道韵与金性不受控地外溢。

流转于周身，便化作不可言、不可观的危险景象。

修为不足者只看上一眼，便要被逸散的道韵污染心神。

轻则道心失衡，重则就地道化。

中央，苏暝负手而立，平平无奇的面孔，神态温和。

他的身影是众仙中最清晰的一个。

“溯冥仙君，你莫要诓骗吾等。”

左侧，一道窈窕身影柔声开口。

她轮廓朦胧，似被永恒月色笼罩，唯独一双美眸清晰可见。

那目光清冷高雅，却又邪异森然，仿佛只是被她看上一眼，便要肉身怀孕，道心生胎，神魂也要腐.败成另一种生灵。

“你竟知晓……能迈入【大罗天】之法？”

苏暝对这窈窕身影微微一笑：“太阴御极仙君问的好啊。”

“也许能，也许不能。”

“二者皆有可能，这就是答案。”

“……”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

“苏暝，我们没工夫陪你打机锋！”

【小道天】内，一众太乙仙君神色变幻。

有人沉默，有人沉思，有人冷哼不耐。

苏暝神情不变，继续道：“【福生天】封闭，【大罗天】断联，是事实。”

“且就算感应到此道天，罗天风暴不散，我等又如何使道果入驻其间？”

他顿了顿，眸光淡淡扫过众人。

“但我却可以保证，我所言的那方秘地，正是【福生天】天位破碎之所。”

“未必能证得大罗道果，但诸位太乙当有机会更进一步，触及混元之妙啊！”

说罢，他抬手一点，古老恢弘的殿宇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我可以我道果所依的【轮回殿】为契，立下天道誓言。”

“若有半分欺瞒——”

“便教我打落下界，道心崩毁，堕入疯魔，永世不得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