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朝她点了点头。
卿飞虹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常委们,语气从容而笃定。
“各位领导,对于我们市民中心周边商品房用地的拍卖和开发,不仅是市政府高度重视,桐书记也高度重视。春节期间,我非常有幸,跟随桐书记一同到华京考察了中冶集团。”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我们也得到了中冶集团的戚总,以及戚总父亲——戚首长的热情接待。”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又开始了窃窃私语。
“桐书记也去了华京?还拜访了戚首长?”
“戚首长那可是在华京极有分量的人物,能接待桐书记,说明对临江的项目是真的重视。”
“没想到啊,卿局长也跟着去了,看来她在桐书记心中的分量不轻。”
议论声不大,但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桐光辉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显然对这些议论颇为满意。
卿飞虹这番话,用意很明显,她要让在座的常委们知道,中冶集团背后站着的是谁,桐光辉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努力,而她卿飞虹是桐光辉信任的人。
干永元坐在列席席位上,微微点头。卿飞虹这一手玩得漂亮,把戚首长搬出来,谁还敢轻易反对?在华京,戚首长的名号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对地方上的领导干部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戴武声坐在角落里,心里暗暗盘算:桐书记还是信任卿飞虹啊,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让自己参与,却独独带着卿飞虹前往了华京!
卿飞虹见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继续说道:“我们在华京期间,自然也少不了去考察中冶集团的项目。”
她转向大屏幕,伸出手指向陆轩刚才播放过的幻灯片,语气从容而客观:“诚然,如陆副秘书长所说,在中冶集团的项目中,有西山枫林、学府世家、公园壹号这样的精品楼盘,也有像丰湾家园、广兴项目这样出了一点小问题的项目。但是,总的来说,我们认为中冶集团还是有实力、有资源、有水准的。不然,像西山枫林等三个精品项目也是建不起来的。”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问题,又肯定了成绩,不偏不倚,让人挑不出毛病。
卿飞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刚才,陆副秘书长也表达了他的顾虑。他担心,中冶集团在独立建设的项目上,设计、施工和管理水平都还达不到要求,担心会出现丰湾、广兴项目上的问题。”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对此,桐书记其实早已经考虑到了,因此早就让我和中冶集团的戚总进行了沟通。
戚总解释说,中冶集团其实在华京已经开发了多个项目,其他几个小区都很顺利。丰湾、广兴项目是特殊情况,做项目有各种各样因素的影响,不可能每个项目都是完美的。而且,这两个项目的问题,在春节期间,中冶集团也马不停蹄地在处理,目前已经妥善解决。”
卿飞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语气诚恳而笃定:“戚总也让人将相关的视频和照片发送了过来。我恳请放给大家看一看。请桐书记允许。”
桐光辉微露笑容,倒是有点意外和惊喜。他原本以为卿飞虹只是按照既定的方案在会上支持他,没想到她还准备了这么一手“惊喜”。这个卿飞虹,做事还真是越来越靠谱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利落:“好,你让工作人员放给大家看看。”
卿飞虹取出一个U盘,递给身旁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连忙接过,插入笔记本电脑,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画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屏幕上。
视频和照片一帧一帧地播放着。丰湾小区里,工人们正在整理小区环境,修剪绿化,修补路面,粉刷外墙。原来杂草丛生的空地,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种上了新的草坪和灌木。开裂的外墙已经被修补完毕,重新粉刷了涂料,看起来焕然一新。
画面切换,中冶集团的工作人员正在和业主代表们开会。会议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工作人员指着文件上的条款,向业主们解释着什么。业主代表们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低头看文件,表情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随后,画面中出现了一排业主,他们正在和开发商签订交房承诺书。镜头推近,可以清楚地看到文件上的条款,开发商承诺在三个月内完成全部收尾工程,六月底前正式交房,同时对延期交房的业主按照合同约定进行赔偿。
画面切换,一位中年男业主对着镜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早这么干,我们也不会成批上访了!我们业主又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但是开发商必须拿出一个态度啊!像现在这样,我们就放心多了!”
另一位老年业主也对着镜头说:“说实话,我们买这套房子花了一辈子的积蓄,就怕烂尾。现在开发商跟我们签了承诺书,还给了补偿,我们心里踏实多了。只要房子能交,我们还是愿意相信他们的。”
卿飞虹适时地解释道:“各位领导,这些业主代表都是之前维权的主要骨干。现在中冶集团和他们签订了交房承诺,承诺六月底前交房,并对延期交房进行补偿。业主们已经认可了这个方案。”
画面切换,到了广兴项目的工地上。
视频中,几名中冶集团的工作人员正在和事故死亡民工的家属进行座谈。会议室桌前,工作人员指着文件上的数字,向家属们解释着赔偿方案。
画面中出现了那个带着小女孩的妇女王秀兰。她坐在会议室里,怀里抱着女儿,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对着镜头,声音哽咽,但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终于给我们赔偿了!感谢党和政府!”
她的女儿依偎在母亲怀里,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镜头。孩子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天真和无辜。
另一位受害者家属,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着镜头,眼圈也红了:“开发商终于肯赔偿了,我们也可以回老家了!在华京等了这么久,天天吃不下睡不着,就怕拿不到钱,也等不到开发商的道歉。现在好了,终于可以跟家里交代了。”
还有一位家属哽咽着说:“感谢党和政府出面!要不是领导关心,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农民工家属,哪里能拿到赔偿?感谢党,感谢政府!”
卿飞虹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动:“各位领导,这些死亡民工的家属,因为迟迟拿不到赔偿,因此滞留华京。如今赔偿终于有了眉目,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会议室里的领导们看到这些场面,也有所触动。
常务副市长汪中平靠在椅子上,目光停留在屏幕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中冶集团还是采取了补救措施的。虽然问题出了,但能及时补救,说明这个企业还是有责任心的。”
另一位常委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该补救的补救,该赔偿的赔偿,这个做法是对的。出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出了问题不解决。中冶集团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们还是有担当的。”
市委政法委书记姚宝国也附和道:“业主和家属都满意了就好。这样一来,就不会有群体性事件风险了。对我们临江来说,这也是一个正面的信号。”
市军分区政委胡亚洲的嗓门最大,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我就说嘛,央企就是央企,有实力,有担当。出了问题能解决,这点比那些小房企强多了。”
常委们议论着,语气中大多带着对中冶集团的认可。
卿飞虹自然也听到了常委们的议论,也看到了桐光辉投来的赞许目光。她的心里一阵得意。
她之前和戚威赟联系,拿到了这些材料,之所以没有提早拿给桐光辉看,就是为了在常委会上给桐光辉一个大大的惊喜。
她要让桐光辉认为,她办事得力,甚至超越了原市委副书记严良刚。这样,桐光辉将会越来越器重她,推荐她进入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的行列就不远了。
然而,陆轩的心里却是充满了狐疑。
他坐在汇报席上,目光盯着大屏幕上还在播放的视频和照片,脑子却飞速地运转着。
为什么中冶集团突然之间就采取了措施,对他们以前那些项目进行补救、对死亡民工家属进行了赔偿?
要是他们想那么做的话,早就做了,为什么拖到了现在?
难道是他陆轩去了华京,发现了那些项目的问题之后,他们才开始紧张了?但是,按照戚家的傲慢态度,他们又如何会把他一个小小的陆轩放在眼中?他一个临江市的副秘书长,在戚家眼里算得了什么?
那么,是卿飞虹让他们这么做的吗?以便去除不良影响,拿下临江的项目?这倒是有可能。
但是,这也需要一个过程。卿飞虹向戚威赟提出建议,戚威赟要向集团老总反馈,然后进行决策,再开始实施。就一个央企来说,这整个过程恐怕没有十天半个月是运转不起来的。而从他离开华京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几天时间。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陆轩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名字:韩博。
华通社江流分社社长韩博。
陆轩想起来了。他在离开华京之前,把中冶集团那些问题项目的情况,以及被坑的业主和受害者家属的情况都对韩博说了。当初韩博就说了,会向东南省向阳省长报告。韩博说,说不定向阳省长能帮上忙。
难道,是向阳省长出手了?
陆轩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向阳省长是东南省的省长,虽然是地方大员,但在华京也有他的人脉和影响力。
这样一来,时间线就对上了。向阳省长春节期间就采取了行动,中冶集团感受到压力,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启动了整改和赔偿工作。这样算下来,时间就合理了。
陆轩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激动。但他没有在会议室里表露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从列席席位的侧门走了出去。
因为他刚才已经汇报好了,如今大家的目光都在卿飞虹的身上,他看上去又像是要去上个卫生间,因此也没人在乎他!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很安静,陆轩掏出手机,拨通了韩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韩博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陆轩兄弟,你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知道向省长帮助解决了问题?”
陆轩心里一喜,果然如此!他压低了声音,问道:“韩兄,中冶集团给老百姓造成的问题,果然是向省长帮助协调解决的?”
韩博笑着说:“是啊。你返回临江之后,我专门去见了向省长,汇报了整个情况。当初,向省长二话没说,说‘我去试着协调一下’。后来,向省长又给我反馈了一次,说已经让某部委给华京市委、市政府施压了,应该能很快解决。”
陆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明白了。还是向省长关心百姓的切身利益。谢谢韩兄!”
韩博笑道:“和我客气什么!我今天也开始返回临江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在临江聊吧。”
陆轩笑着道:“好,临江见!”
挂了电话,陆轩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卿飞虹刚刚播放完视频和照片,正站在汇报席上,面带笑容地做着总结。
“刚才大家也都看到了。中冶集团虽然曾有不太理想的项目,但是他们还是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的!我个人认为,我们在工作中,最怕的就是‘求全之毁’——以完美主义要求一个人、一个公司,乃至一个地方的党委政府,这都是不合适的。我们要看到中冶集团的实力,也要看到中冶集团主动改进工作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语气诚恳而得体,“这就是我今天要汇报的内容。谢谢桐书记,谢谢各位常委。”
卿飞虹说完,微微欠了欠身,正要坐下来。
这时候,陆轩已经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卿飞虹,语气沉稳而有力:
“各位常委,我想要纠正卿局长的一句话。刚才,我出去了解了一下情况。卿局长播放的那些视频和照片中,中冶集团的那些补救举措,并非他们主动为之、主动改进,而是被华京有关部门责令立刻整改,不得不改。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不容忽视的。主动改进,说明企业有责任心,有担当;被迫整改,说明企业是被动应付,是被逼无奈。”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轩身上。
卿飞虹的神情微微一沉,心里涌起一股苦味:陆轩,你又要和我对着干吗?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陆轩说的是真的?中冶集团是被迫整改的?”
“要是被迫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谁给华京有关部门施压了?陆轩怎么知道的?”
卿飞虹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没有想到,陆轩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拆她的台,更没有想到,他居然能拿出这样的信息来反驳她。
她不能忍受陆轩这样对待自己,因此也就没有坐下,反驳道:“戚总并没说起这事。你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个情况的?”
陆轩不能将向阳省长的情况说出来。向阳省长的身份特殊,他出手干预华京的事情,传出去对他影响不好。而且,陆轩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把向阳省长牵扯进来。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平静而从容:“某国家部委。具体在这里我就不说了。但我可以向各位常委保证,信息的来源是可靠的。”
这话一出,常委们又开始猜测了。
某国家部委?陆轩一个市政府的副秘书长,竟然可以和某国家部委通电话了?可见,陆轩还真不是省油的灯。他背后到底站着谁?是刘葆亚的关系,还是另有其人?
桐光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卿飞虹拿出那些视频和照片,就可以堵住刘葆亚和陆轩的嘴了。没想到,陆轩又来了这么一手。
他看了一眼卿飞虹,又看了一眼陆轩,沉默了片刻。
然后,桐光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桐光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卿飞虹同志刚才已经给大家看了中冶集团在改进工作上的视频和照片。不管这是中冶集团的主动行为,还是因为有关部门给了压力,但终归结果是好的。刚才视频中大家也看到了,百姓是满意的。
我看啊,单单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也不能解决问题。关于让不让中冶集团参与我们临江商品房用地竞拍,不能是我这个市委书记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能是刘市长一个人说了算。还是要大家集体决定。
刚才,大家也都听清楚了。现在,我们先来表决一下,是否让中冶集团参与竞拍吧!”
“桐书记,我还要补充一些情况……”市政府秘书长俞传毅开口提醒。之前就说好了,陆轩介绍中冶集团项目的具体情况,俞传毅补充面上的政策和制度建议,他还没有来得及汇报。
然而,桐光辉却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你要补充的情况,等我们先把中冶集团能否参与竞拍的事表决了之后再说!”
俞传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刘葆亚微微摇头,便不再多言,坐回了椅子上。
桐光辉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常委们,道:“现在,请各位常委表态。同意中冶集团参与6号地块竞拍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桐光辉的目光,盯着每一位常委,这样的表决,和无记名投票不同,是摆在明面上的。谁不同意,谁不站在他桐光辉这一边,一目了然!
桐光辉倒是要看看,谁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站到刘葆亚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