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晚宴正式开始。

顾泉荣、姜明艳并没有摆排场，上的菜也是就地取材能买到的。

桌上是千湖里的鱼，大块的红烧，鱼肉鲜嫩，酱汁浓郁；自家养的土鸡炖了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四溢；腊肉炒笋干，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嚼起来韧劲十足；还有清炒山蕨，碧绿鲜嫩，也是本地特产。此外还有糯米蒸排骨、鱼肉丸子、酸辣土豆丝，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味道正，摆满了桌子。

酒也不是高档酒，是百来块的白酒和几十块的黄酒、可乐、汽水。能让大家吃饱喝足。

等顾泉荣、姜明艳坐下来，苏志全笑着说：“刚才，虽然有一个小插曲，但处理得很好，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我们是不是先敬一下余老先生？”

大家一起称是，顾泉荣、姜明艳更是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走到余郎中面前。

众人也都跟着起身，酒杯举到胸前，齐声说：“敬余老先生！”

余郎中也不推辞，端起面前的酒杯，环顾了一圈，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也就是个看病的，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今天这事，我看不过去。人活一世，不能只盯着钱看，情分比什么都重要。”说完，他仰头把酒喝了，一滴不剩。

大家也都跟着干了。

顾泉荣放下酒杯，又给余郎中斟了一杯：“余郎中，今天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杯我单独敬您。”

余郎中摆摆手：“顾行长客气了，你是明艳的姑爷，就是姜村的女婿，以后也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县委书记钟国华也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余郎中身边，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面对“有用之人”时才会有的热情笑容：“余老先生，我也是久闻大名啊。在我们淳县，你的名气非常大啊，今天终于得以见面了。我们县委、县政府的人一起来敬敬您啊！”

他身后的县长裘军海和几位乡镇领导也跟着站起来，酒杯齐刷刷地举起来，这一方面是听领导话，另一方面对这位名声在外的老医生也确实是尊重的。

众人都喝了。

余郎中很淡然地说：“我啊，在中医上学得一些小本事，但也算不得什么！”

钟国华连忙接话：“余老先生谦虚了！我们都想和老先生留个电话呢，有个什么疑难杂症，还希望老先生到时候来给我们把把脉啊！”

余郎中说：“我的电话也不是稀罕东西，大家要留就留吧。”

钟国华笑着道：“大家还不赶紧敬酒啊？！”于是，县里、市里的领导都来敬酒，留了余郎中的电话。

有人是真的想留，有人只是跟着凑热闹，但余郎中也不在意，来者不拒，每杯都喝一小口，不多不少。

顾泉荣、姜明艳又来敬苏志全酒，说：“感谢苏书记带着这么多领导大驾光临，让我们的订婚宴也多了一分热闹。”

苏志全招呼陆轩：“陆秘书长，你一起过来啊。今天可是你带着我们过来的。不然，我们也没有机会和顾行长、明艳相熟，更没有机会参加他们的订婚典礼了！”

县委书记、县长一听也过来，说：“我们也要感谢陆秘书长，让我们认识了顾行长和未来的夫人！”大家又都喝了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像这个夜晚的气息，混着山里特有的清冷和清新。

顾泉荣、姜明艳又去其他亲戚的桌上敬酒，来到了三叔这一桌。

三叔家的老婆先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明艳啊，还有明艳姑爷啊，我这个死鬼不会说话，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死鬼，还不起来？”

这时候，三叔已经全没有了之前搅局时候的精气神，拉着脸，站起来，端着酒杯，目光躲闪，像是不知道往哪里看。

顾泉荣很清楚，像三叔这种人在农村里没有什么赚钱的机会，就想有机会从亲戚朋友身上捞一笔，如今没有捞成，刚才又被泼了酒，在众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是自作自受，但其实这样的人一辈子也着实有点可怜。

顾泉荣不会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他端起酒杯，语气平和地说：“谁喝了点酒没说过错话呢。只要知错能改，我和明艳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时候，三叔的老婆眼睛一亮，忽然道：“明艳啊，我们家那闲置的老屋，你还要不要？我们租给你啊，租金和其他人家一样就可以了！”

这些的老屋闲置着也是闲置着。

本来三叔和他老婆想捞一笔，如今非但没捞成，什么钱都没赚到，看到别人家已经拿了租金，心里就着急了。

在农村里，实在没有什么经济来源，能多赚一块是一块，最看不得的就是旁边的人家赚钱了，自己却没赚到。所以想来想去，闲置着还不如租出去，只要不比别人家少就可以了。三叔听到老婆这么问，也抬起头来，眼睛也亮了些。

然而，姜明艳却没有完全答应，她说：“我们现在民宿的一期房子已经够了。要租，也要等第二期了。”

三叔老婆有些失落：“第二期啊，那到什么时候啊？”姜明艳道：“这还不一定呢！要看民宿的经营情况！”

三叔和他老婆又泄气了。三叔老婆开始责怪三叔：“你看你，当时让你租你不租，非要三倍的价钱，现在可好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不过，明芳要是愿意，可以来我们民宿干活。”姜明艳看向旁边三叔的女儿姜明芳，“我们民宿缺少会沏茶、做咖啡、插花的姑娘。明芳不是读过职高吗？到临江市培训一段日子，学习一下，就能学会。”

这姜明芳是姜明艳的堂妹，从小也比较文静，长得其实也不赖，就是读书不好，因此只读了一个职高，在县城也没找到好工作，就回了姜村，如今也没有工作。

姜明艳比姜明芳大五岁，从小看着她长大，知道她的性格和她父母不太一样，没有坏心思，除了读书，其他也都机灵。

她的民宿也确实需要一个她能放心的女孩子来帮助做事。三叔和他老婆眼睛都一亮，他们也正在替女儿的工作着急，没想到姜明艳提出来给女儿工作，还承诺会让她去临江培训，这件事情比租房子一点也不差。

两人一同点头说：“好啊，这太好了！”

姜明艳看向姜明芳：“明芳，你自己愿意吗？”

姜明芳笑着点头，声音清脆：“明艳姐，我愿意，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姜明艳点头说：“那么，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这时候，陆轩端着酒杯，来到了卿飞虹的父母、弟弟这一桌。

卿有田和姜山妹坐在那里，虽然也在笑，但那种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有什么话一直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语气诚恳：“叔叔、阿姨、飞渡，还有各位亲朋好友，我来敬大家一杯，大家吃好、喝好！”今天来到了姜村，总是要来表示一下敬意。大家也都站起来，喝了一口，又坐了下去。

姜飞渡从位置上离开，拉着陆轩，问道：“陆哥，你和我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之前都说要结婚了，后来又停了。这会儿你们俩又一同回来，到底什么意思啊？把我爸妈和我都搞糊涂了，你倒是和我们说说啊？”

陆轩没想到这家伙会追着问这个事。其他亲戚倒是没有在意，大家在相互敬酒和吃菜，也不去管卿家的事情。

但是，卿有田、姜山妹见是涉及自己女儿的事，没了吃饭的心思，都看向了陆轩。

陆轩尴尬地笑笑说：“今天一起回来，纯粹是因为工作上分在一个调研组。”他不好把事情说得太明白，让大家都难堪。

姜飞渡却听不懂这个话：“你们分在什么组里，我不管。就是，你和我姐结婚的事情，到底是能成，还是会黄？”

“你是不是吃饱撑了？”卿飞虹也来到了这一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顶撞的劲头，“听不懂，还问什么？吃你的饭去！”

飞渡被姐姐训了一句，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嘟囔一句：“我就是问问嘛……”

卿飞虹没有再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把什么话一起咽下去。

姜山妹在一旁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陆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姜明艳和顾泉荣过来了。

“我们来敬酒了！”姜明艳轻快清亮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把刚才那些尴尬的气氛一下子搅散了。

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顾泉荣跟在她身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步子不大不小，正好配合着她的节奏。灯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个年轻明亮，一个沉稳温和，站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大家也都开始站起来，卿飞虹、卿有田、姜山妹的尴尬也就过去了。卿飞虹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卿有田也跟着站起来，脸上也挂了笑，姜山妹则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冲姜明艳笑着。

卿飞渡看着姜明艳，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忍不住说道：“明艳啊，你怎么说订婚就订婚了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一件他真的想知道答案的事。

姜明艳笑着说：“还要向你报告是吗？”她的语气轻快，像是根本没把他的问话当回事，但眼睛里的光却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卿飞渡仗着酒意，说：“那是啊。难不成，你一点不知道，我其实是一直喜欢你的呀！”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冻住了一样，桌上也忽然安静下来。

终于在这一刻，卿飞渡表白了。

尽管他知道，这表白恐怕也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万一自己表白，姜明艳也是喜欢自己的呢？自己岂不是还有希望？他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又觉得不说出来，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了。

卿有田、姜山妹吓了一大跳，这个活宝竟然在人家订婚的晚宴上向人家表白！

姜山妹拉了下儿子，声音又急又低：“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是喝醉了？说什么酒话！”

卿飞渡却还是抱住希望：“妈，我没胡说，我也没喝醉。我说的是实话。”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一个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的孩子，虽然知道结果不会太好，但至少说了，就不再堵着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陆轩心里也纳闷了。先是那个三叔跳出来说顾泉荣年纪大；如今卿飞渡又出来说喜欢姜明艳。

村子里的人做事，真的是一点章法都不讲，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顾泉荣，都道他应该会很尴尬。

然而，顾泉荣却站在姜明艳的身旁，脸上微笑着，并没有说话，也并没有尴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什么风都见过。

这时候，姜明艳却笑下了，出口很是大方：“飞渡，我早知道你有点喜欢我。但是，我们俩不合适。

我给你介绍一个女孩子，要是你现在去追，还完全来得及，而且以后近在眼前。在性格上，你外向耿直，人家内向温柔，只要你好好珍惜，以后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卿飞渡一听，就问道：“是谁啊？”

他心里其实也有自知之明，他虽然喜欢姜明艳，但他也知道，姜明艳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还有了自己公司，又赚了钱。而他这个千湖都没冲出去的人，平常还要父母照顾自己呢，人家是看不上自己。

但是，不管怎么样，今天已经表白了，人家不接受，他也就没有遗憾了，但还想听听姜明艳说的女孩是谁。

姜明艳朝三叔家的姜明芳指了指：“明芳。”

姜明芳坐在她父母旁边，正低着头喝饮料，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这边，然后又低下头去。

“明芳？”卿飞渡挠了挠脑袋，未置可否。他看了看姜明芳，又看了看姜明艳，像是在思考什么。

姜明艳笑着说：“你慢慢考虑，要是想追，我可以给你当媒人。好了，我们再敬一敬大家！”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众人也都又举杯，喝酒。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都被敲碎了，又被重新拼了起来。

随后，陆轩和顾泉荣、姜明艳一起回到了主桌上去了。

陆轩坐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卿飞渡，他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姜明芳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件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姜明芳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菜，没有抬头。

陆轩心道，明艳经过这几年的锻炼，真的是成熟了许多，刚才面对卿飞渡的表白，她处理得也非常好。

陆轩给自己的酒杯里又斟了酒，来到了顾泉荣、姜明艳的身边，说：“顾大哥、明艳，我敬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顾泉荣说：“我们敬你才对，没有你，又怎么会有我们的今天？”

姜明艳也点头说：“义兄，我们敬你。”

陆轩说：“互敬吧！”

三人又喝了，陆轩问道：“明艳，你之前说，要给我两个惊喜。第一个，是你们订婚；第二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