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省委常委会之后，桐光辉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天散会之后，省长王平安就把桐光辉叫到了办公室。门一关上，王平安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比窗外的天色还暗。

他也没有叫桐光辉坐，走到办公室中间就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这次的事，我们想要的，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们想要的，一是打击陆轩，不是撤职也要处分；二是借此打击高雷磊和刘葆亚。

然而，这次能给陆轩的惩处只是“谈话提醒”，连处分都算不上，无异于隔靴搔痒。

第二条就更不用说了。非但没有打击到高雷磊和刘葆亚，而且今天高雷磊在省委常委会上的表现可谓超常发挥。他用两张A4纸，一张上是陆轩父亲投资“伟康连视”的收款凭据以及股权变更的时间，一张上是“海角论坛”发帖者和跟帖者的IP地址，连“科讯网络”都被挖出来了。

这次，他们相当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高雷磊却通过这件事情在省委常委会上展现了自己的手腕和实力。他一个省纪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都敢和他这个临时主持省委工作的省长叫板了。而且，在名义上他还说，有人蓄意要破坏他王平安主持工作时江流省的安定局面，让王平安和桐光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高雷磊非但没有损失，而且威信更高了。

这些常委都不是傻子。就比如那个省委秘书长段强振，更是出来替陆轩说话，把他家的宅基地给落实了新地方。

桐光辉知道，这时候的王平安应该郁闷到了极点。他低着头，小心地说：“是我小看高雷磊了，此人还真是相当阴险狡诈啊。”

王平安盯着桐光辉，没好气地说：“到底是高雷磊太狡诈，还是我们打错了算盘？当初你就没有想到，在我临时主持工作的这段时间内，把陆轩家这样的事放到网上是极其不妥的吗？”

桐光辉心道：当时你不是也同意了吗？现在却来怪我一个人？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的。毕竟王平安是江流临时的一把手，得罪了王平安，桐光辉也失去了最大的依仗。而且，如今两人的联盟绝对不能破。

于是，桐光辉只好忍气吞声，承认这是自己的错误：“王省长，当时我想要以极大的效果打压陆轩，继而打压刘葆亚，影响高雷磊，其他的问题考虑得反而少了。

而且，我也是没想到陆轩和那个‘伟康连视’之间真的不存在经济问题。还有他家里造这么大的别墅，他竟然完全不知情。这不是奇葩吗？总之，王省长，这事情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王平安听到桐光辉承认错误，自己也怒气渐消，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说的没错。陆轩这样的人，还真是奇葩。对付这样的人，我们以后也不能再用常人的思维了。”

桐光辉立马点头：“是，王省长说得是。”

王平安道：“陆轩这个人，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一个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不值得我们浪费太多时间在他身上。给不给他处分其实也影响不大。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怕给我自己带来不良影响。”

桐光辉走近一步，试探着问：“王省长，你是担心上次‘海角’论坛上的帖子，会让华京的首长认为您的掌控力不足？”

“没错。”王平安点头，目光沉郁，“就怕有些领导已经看到了，并且记在了心里。”

桐光辉道：“可是，这个帖子在网上的存在时间不长，就被他们找人给封禁了，华京首长不一定看得到啊。”

王平安摇了摇头：“可千万别把华京首长给看简单了。目前我的情况还是挺复杂的，上与不上，要华京高层圈子里的首长们讨论。要是其中有一两个拿这事情来做文章，可能也会影响我的提拔。”

桐光辉问道：“会上不是已经让宣传部去适当宣传了吗？”

王平安若有所思地道：“我感觉这样的适当宣传还不够。

我想关键还是要突出我的掌控力，突出我在发现舆情之后的果断处置能力——第一时间将舆情控制住了，将干部的相关问题澄清了，并且还妥善处理了相关后续问题。

这样一来，华京的首长们就再也没有理由拿这个事情作为我晋升的拦路虎了。”

桐光辉能够充分感受到王平安如今被架在“上”与“不上”之间的巨大焦虑。为此，王平安想要消除一切可能对自己的不良影响。桐光辉在这个时候必须表示理解，就问道：“王省长说得是，需要我做什么？”

王平安目光柔和了一些，转向桐光辉道：“在这个事情上，我自己出面讲就不太合适。还是由你们市委来讲吧。”

“我们市委？”桐光辉也有些拿不准，他必须摸清王省长的意图，“以什么样的方式比较好呢？”

王省长道：“在省委宣传部澄清相关问题的基础上，你们市委可以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突出我的重视、果断处置。当然，这应该由你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出来。关于陆轩在经济上的干净，以及家人让儿子扑在工作上乃至几个月都没有回家，还有家人热心公益等等，都可以提一提。”

桐光辉愕然：“但这样一来，岂不是替陆轩做宣传了？”

王省长微微皱眉，显然对桐光辉没有完全领会意图而不满：“事情是相互联系的。只有突出陆轩没有问题，突出他家人的善良，我的果断处置才有意义，才能最终将这件事的负面影响转为正面影响。”

桐光辉看得出王省长决定已下，自己这时候反对，肯定会让王省长对自己有看法。更何况，之前自己的考虑不周让王省长处于被动，于是桐光辉只好答应：“是，王省长，我这就去安排。”

王省长说：“那你赶紧去吧。”

当天，桐光辉从省委回去也是一肚子窝囊气。

他召集了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市建设局长卿飞虹、江南区委书记干永元一起喝酒。酒桌上，桐光辉把常委会上的情况说了，朱从善大为吃惊：“这么说，非但没有拿陆轩这个人怎么样，接下去还要帮他造势宣传？”

桐光辉郁闷地喝了一杯，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没错。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干永元也隐隐感到危机：“桐书记，高雷磊竟然把发帖人和跟帖人的IP地址全部给搜集起来了？”

“是！他们省纪委对互联网技术的敏感，还是出乎我意料的。”桐光辉不得不承认，“你们当时让‘科讯网络’一家公司的人去做，还是欠妥。在会上，高雷磊就是威胁要查这家公司，让我不得不接受了他的条件。干书记，关于你们和这家‘科讯网络’之间的事情最好不要被省纪委抓住把柄。现在还有时间，要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事，你们也赶紧自己去处理干净。”

干永元意识到严重性，说：“是。”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抹掉那些痕迹。

桐光辉转向了卿飞虹：“卿局长，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哦……”卿飞虹刚刚陷入了沉思。

之前她还特意打电话给陆轩，对陆轩说目前的处境已经相当麻烦，让他马上到桐书记这里来才是最后的机会。当时，陆轩果断拒绝。当时卿飞虹想，陆轩应该是过不了这个坎了。可没想，事情的发展竟然再次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桐光辉，又看了看朱从善和干永元，像是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桐书记，我个人认为，有一个情况我们必须想清楚。

当时，将陆轩家的大别墅上网，是因为汪中平常务副市长在调研中发现了陆轩家的这个情况，临时做了这样的决定。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个小插曲。

如今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占据主动，那就赶紧让这件事情过去吧。王省长有什么要求，我们就赶紧去落实。随后，我们还是要回到我们工作的主线上来。我们的主线不是整陆轩，他的职务不高，不值得我们花太多的时间。我们的主线还是要放在推进地铁建设上，让南青湖那块地的价格起来，到时候戚首长才会帮助王省长说话，王省长才能在省委扶正，桐书记、朱主席也才会有希望更上一层楼。

所以，我的意思还是要回到建地铁这项最重要的任务上来！”

桐光辉在桌面上轻轻一拍：“没错！大家听听，这才是好建议，这才是参谋助手作用的发挥！”

卿飞虹谦虚道：“桐书记过讲了，我也只是把我想到的说出来，说得不对，大家批评。”

但是，在座的其他人包括朱从善、干永元和干嘉栋，也不得不承认，卿飞虹的这个建议，是最为冷静、中肯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