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调查组最重要的一个建议。希望刘省长能够采纳。”汪中平又加了一句,“地铁建设,事关城市发展的长远,其他领导也都说说吧?”
说着,汪中平的目光,首先朝市住房和建设局、交通局党组书记、局长卿飞虹看了一眼,又快速移开。
陆轩看在眼里,就更加肯定:今天对方的主要目的就是希望市政府同意建地铁。
卿飞虹果然开口了。
今天的卿飞虹,长发盘于脑后,化了淡妆,粉色的衬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小西服,端庄而又不失娇艳。
“各位领导,虽然我不是小组组长,但是我担任着市交通局长。所以,我也觉得有必要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卿飞虹表态道,“临江市目前的公共交通体系已经无法满足城市快速发展的需求。我们做过测算,在未来五年,临江市区的常住人口将突破800万,再过十多年,将会突破1000万。加上流动人口,实际出行需求会更大。如果不提前布局轨道交通,到时候地面交通压力将不堪重负。”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刘省长和桐光辉,“地铁投资虽然大,但是一旦建成,不仅能缓解交通拥堵,还能提升城市品质,带动沿线产业发展。从这个角度看,地铁不是‘花冤枉钱’,而是‘花该花的钱’。这是我的建议,请领导酌情考虑。”
陆轩坐在桌子偏角落的地方,目光低垂,看似在记录着什么,心里却悄然涌起一个疑问:卿飞虹是跟着市委副书记苏志全一同去西部山区三个县调研的,和他陆轩恰好在同一个组里。
那几日,他们翻山越岭,绕过狭窄的山道,走过泥泞的乡道,也坐过迟迟不来、满是臭味的渡轮……西部山区的落后交通状况,卿飞虹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甚至在千湖里,她曾经也是深受折磨的啊!
至今他的家人和村民亲戚也还被困在湖里呢!然而,此刻她说的那些,却一直在强调城市轨道交通的重要性,关于山区县包括她家乡的桥路交通建设,她却只字未提。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陆轩不禁在心底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这时候,调查组的组长苏志全似乎也听不下去了。
他放下手中的水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卿局长,你是和我们一组的,江北区、江南区的城乡统筹调研,你并没有去吧?然而,你刚才谈的恰恰是这两个区的发展需求,关于山区三个县的公路、桥梁建设,你是什么想法?”
他的话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会议桌周围激起几道细微的涟漪。几位与会者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卿飞虹身上。
卿飞虹却不急不缓,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
她微微侧过身,朝苏志全从容地笑了笑,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哦,这事……主要是刚才苏书记您已经汇报得很详细了。西部三个县的交通现状、存在的问题、下一步的修路架桥计划,苏书记都讲得条分缕析,我就不重复了。这三个县的交通建设固然紧迫,但我相信在座各位都已经听进去了,也一定会有人继续跟进补充,所以我特意省略没说。我刚才也说了,我是从市交通局长的职责出发来谈这个问题的。全局一盘棋,轻重缓急各有不同。轨道交通的建设,我认为应该是更为急迫的——因为这是高水平的城乡统筹,是将江北区、江南区两个发达城区与周边城镇真正串联起来、发挥出临江市长板优势的关键一步。轨道交通一旦成网,不仅能够疏解主城区的拥堵压力,更能拉近城乡之间的时空距离,让人才、资源、信息在更大范围内流动起来。而山区三个县的交通建设,本质上是补齐短板、兜住底线。补齐短板固然不能等,但打造长板却更能决定一座城市未来十到二十年的竞争优势。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反而认为轨道交通建设是更为重要、也更需优先布局的事情。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忽略了山区的需求,只是站在全局角度,我认为应当有一个先后次序而已。”
“飞虹同志说得有道理。”市委书记桐光辉忽然插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也在暗示其他人,他想要听到的是什么?!
其他人都朝桐光辉看过来,会议桌两侧的目光瞬间汇聚,众人已然读懂了桐光辉的倾向性意见。自然,桐光辉的这句表扬,是故意说给大家听的,也在为这场讨论定调。
然而,当他看到大家都望着自己,就又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你们畅所欲言!今天本就是讨论会,各种意见都可以摆出来,充分交流,集思广益嘛。”
他靠在椅背里,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但那笑容背后的意思,在座每个人心中都已有了掂量。
然后,副市长张益民开口了。他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年纪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却带着分量:“统筹城乡发展是一项系统的大工程,涉及到经济、交通、产业、民生、文化等多个方面。但是,从当前的情况看,交通问题,确实是破局点。我认为汪市长、卿局长说的是有道理的,临江要想跨入一线城市的行列,地铁是绕不开的坎。当然,资金压力确实存在,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可以争取国家和省里的支持,也可以探索多种融资模式。关键是决心问题。”
市发改委主任官雄永也接过话头:“地铁项目对城市能级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临江的城市定位不能停留在二线,要往前看。资金方面,可以通过多渠道筹措,国家开发银行、专项债券、社会资本都可以考虑。关键是先把框架搭起来,后续的融资手段可以一步一步跟上。”
市财政局长谢龙财也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财政上确实有压力,但地铁项目不是短期行为,是长线投资。只要规划合理、节奏可控,财政是可以分年度逐步安排的。关键是不能因为资金压力就把事情搁置了,那样反而耽误了发展窗口期。”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部集中到了建地铁的事情上。
刘省长组织这次统筹城乡发展的调研,本意是为缩小城乡差距,推进城市反哺农村,让偏远山区得以发展。然而,今天从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这个方向,开始聚焦在是否建地铁的问题上了!
这些参与过调研的领导,都众口一词,说什么“有条件要上”“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能因为资金就搁置”等等。刘省长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人的发言口径如此一致,应该是桐光辉在背后给他们统一过思想了!
然而,今天是一个汇报会,从一开始也已经明确了,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现在也不好阻止大家谈论轨道交通的事情,而且,城市轨道交通是否应该提上日程?这确实也是有待讨论的问题。
于是,刘葆亚引导道:“刚才,大家的汇报和讨论,主要集中在了交通建设上。我们这次的调研,是统筹城乡发展,下面大家在产业发展、民生情况、文化资源等方面,也要说一说。”
汇报会继续。但是,应该是有意为之,汇报着、汇报着,不少组长就又谈到了建地铁上来。
当然,也少不了争议,有人认为建地铁非常必要,临江有自己的地铁,让他们非常兴奋。但也有人忧虑,目前临江的人口和经济能否支撑起地铁建设的投入和运营成本!
刘葆亚开了这么多会,自然清楚,很多会都是走过场。但是,今天这个会却不是,里面有利益,而且是巨大的利益,为此桐光辉才会亲自到会。所以,想要让人绕开地铁建设这个问题,已经是不大可能。
于是,等各组长和其他重要部门的负责人汇报完之后,刘葆亚并没有表态,而是说:“下面,我们请桐书记讲话。”
于是,桐光辉又直了直身子,喝了一口茶,双手支在桌面上,开口道:“今天,听了大家的汇报,我也受益匪浅啊!看来,这次的城乡统筹调研是有成果的!刚才,刘市长也说了统筹城乡发展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方方面面。但也如有的同志说,统筹城乡发展,必须要找到突破口。我听下来,感觉到大家其实已经找到了突破口,当前就是交通建设。
特别是轨道交通——地铁,还有山区的公路建设,看来是当前重中之重的问题。刘市长,会后,你看看,把大家的调研建议汇总之后,是否将这两个事情先提出来,向王省长汇报一次。要是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将城市的轨道交通和山区的公路桥梁建设,一起推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