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秘书鲁晨风也马上答应一声“是”，搬来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

于是，三位领导坐在沙发上，三位秘书坐在椅子上，碰头会就这么开始了。

然而，在这三对领导和秘书之间，王平安、桐光辉和他们的秘书都是领导者和服务者的关系。只有刘葆亚和陆轩之间才有一种战友般的默契。

这时候，刘葆亚转向陆轩说：“把我们的材料，发给各位领导吧。”

陆轩点了下头，把《调研报告》和《项目安排建议》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分别给王平安、桐光辉及其秘书一份。他正好多准备了几份，如今鲁晨风和干嘉栋既然留下来了，也就给他们一份吧。

没想到，这时候桐光辉竟然说：“小干，把我们准备的也呈给王省长。”

干嘉栋马上答应：“是。”说着，从他脚边的包里也取出了材料，一份是《调研报告》，一份是《项目安排建议》，呈给了王省长一份，又给鲁晨风一份，但没有给刘省长和陆轩。

陆轩忍不住朝刘省长看了一眼，然而刘省长镇定如常，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陆轩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省长王平安道：“好，我先看一看。”

随后，王平安简单地翻阅了一下，算是已经看过了。

王平安给人的感觉就是，领导看材料从不看细枝末节，只抓取他想要的内容。他翻了几页，在某一处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沙发上，目光在桐光辉和刘葆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桐书记、刘省长，你们各自提上来的《调研报告》和《项目建议书》是大同小异的。这说明你们市委、市政府在统筹城乡发展上的意见基本是统一的。最大的不同点吧，还是当前最重要的两个项目实施的先后顺序。桐书记赞成地铁项目先实施，山区公路桥梁建设放一放对吧？刘省长则是反过来，是吧？”

陆轩听王平安这么一说，算是彻底明白了——昨天，干嘉栋为什么让自己把电子稿发给他了。应该是桐光辉意识到要让刘省长答应他们先开建地铁的要求是不可能的，于是就把电子稿要过去，自己修改了一稿。

桐光辉、干嘉栋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但是，在这种场合，陆轩也不好出来指责他们。

刘省长很平静地说：“没错，王省长。我的意思是，西部山区目前被交通问题困扰，一旦交通问题解决，就能释放出巨大的活力和生产力。这是当务之急。山区三个县的老百姓，盼一条像样的路已经盼了几十年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

然而，桐光辉立马争辩道：“西部山区毕竟是西部山区，基础设施薄弱，人口和江北区、江南区也不好比。就算解决了交通问题，生产力对临江市的贡献也是有限的。我们得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用在能产生最大效益的地方。”

刘省长没有退让：“桐书记，统筹城乡发展是要看长远的。而且，当前我们主城区正在蓬勃发展，但西部山区如此落后，我们全市是一盘棋。我们现在要是不帮他们一把，对西部山区是不公平的。我们这些父母官，能做得心安理得吗？”

桐光辉还是立马反驳：“刘市长，你没必要上纲上线。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不清楚吗？我是在从更实际的角度谈这个问题！王省长也一定理解我说的是什么！”

“你们一个市委书记、一个市长，刚才说的我都理解。”王平安面带微笑，似乎很享受看到下面两个人的争论，“而且，这地铁建设和山区道路桥梁建设，我认为啊，都是好事，都是重要的基础设施建设，建成了之后都是我们江流省的好资产！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两个项目我们咬咬牙能不能一起搞？”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桐光辉的目光在刘葆亚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会不会接这个话。

刘葆亚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王省长说的有道理，两个项目都是好事。但这里涉及两个问题，一是钱的问题，二是时机的问题。

先说钱的问题。钱从哪里来。地铁项目动辄几百亿，山区公路桥梁加起来也要几十亿，目前，市里到县里没有这么多钱。再说时机的问题。地铁项目建设，需要人口、产业、财政等支撑。我们现在人口已经超过500万，可以说符合地铁项目建设的要求，但是我们临江的地区生产总值还没有突破3000亿，在这种情况下，上地铁项目财政压力极大。我的建议是，等到临江市地区生产总值超过3000亿，我们再上地铁项目不迟，这样才有足够的产业支撑啊！”

王平安的目光在桐光辉身上停了一下：“桐书记，你的看法呢？”

桐光辉道：“我的看法和刘市长不太一样。关于地铁建设，能尽快启动就尽快启动，我们要抢抓窗口期啊！所以，我的意思是，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让我们临江市啊，和一线城市的差距拉近一步，力争以后我们也成为一线城市嘛！”

王平安听后，笑了笑，说：“桐书记还是有雄心壮志的。”

桐光辉立马道：“在王省长的领导下，再没有点雄心壮志，实在是辜负王省长对我们临江的关心啊！”

王平安看看刘葆亚，又回到桐光辉的脸上，说：“这样，桐书记，你的意思我已经很清楚了。接下去，我想和刘省长单独聊一聊。”

“好啊，”桐光辉当即就站起来，“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葆亚同志在省里分管交通，这地铁建不建，确实也需要王省长和葆亚同志一起再商量商量。嘉栋，我们走吧。”

干嘉栋答应一声“是”，马上站了起来。

这时候，鲁晨风看向尚未动的陆轩，嫌弃他听不懂王省长的话，就说：“陆轩同志，你也出来吧？”

陆轩朝刘省长看了下，刘省长点了点头。陆轩这才站起来，拿起牛皮纸袋，走出了王平安的办公室。

到了门外，鲁晨风就送桐光辉出去，也不招呼陆轩到他的办公室坐一坐。

陆轩就在王平安的办公室门外，站着等。

走廊里的灯亮着，光很均匀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牛皮纸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心道：“不知道，王平安要找刘省长谈什么？会不会挖什么坑，等着刘省长往里跳？”。

办公室里，王省长看到门已经关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刘葆亚道：“我们喝口茶再说吧。”刘葆亚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王省长，有什么事就请说吧。”

王平安不紧不慢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在刘葆亚脸上停了一下：“刘省长，有一句话说得好，‘政治就是妥协’。你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刘葆亚不假思索：“我对这种话没有什么感觉。我认为，政治不是争权夺利，而是干点实事罢了。”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刘省长境界高啊！”王平安笑了下，“我知道，你是想把临江山区那几个落后县的交通问题解决了，让他们的经济能发展起来，老百姓的生活能好一点。”

“王省长说得没错。”刘省长道，“既然王省长知道，就请王省长也支持一下山区的县，关心一下那边的老百姓。”

王平安道：“这个自然。只要你同意建地铁，山区那几个县的交通工程，我自然会支持。”

王平安竟然以地铁建设作为条件，来跟他进行交换。刘葆亚看着王平安，目光里露出不合作的意味：“要是我不同意建地铁呢？”

“你不同意建地铁，我知道，临江市的地铁肯定建不起来。”王平安道，“你是市长，又是分管交通的副省长，你不同意，我和桐光辉自然也没办法。”

他说的是实话——要是市长不同意、分管交通的副省长不同意，一个城市的地铁建设肯定就没戏了。

“但是……”王平安又开口了，“你也一定知道，要是桐书记和我不同意，山区那些县的国道、桥梁也肯定建不起来。你信不信？”

刘葆亚沉默了。他知道，王平安这句也是实话。没有省里的支持，没有国家的立项，那些路和桥就只能停留在规划图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正在空气里慢慢落定。

刘葆亚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上，像是一个正在掂量的人，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王省长，你想要什么？就是临江的地铁建设？”

“我要的是一座城市的前景！”王平安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只有上了地铁项目，临江市才向着一座国际化的城市迈进了！说白了，这是这座城市的前景，也是我的前景！山区那些路和桥，我不会拦着，该给的资金会给，该批的项目会批。但地铁建设，也必须一起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