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办公厅的人马上答应：“是！”

这等于是桐光辉给刘葆亚设定了最后时限。

桐光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中午之前没有变化，那你就彻底认输，打道回府。

而对于刘葆亚来说，要是到中午韩博那边还没有回音，这个事情很可能就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刘葆亚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吃早饭吧。"

桐光辉带着人坐了一桌。他们那一桌的气氛明显轻快得多，干永元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刘葆亚、苏志全和陆轩一桌。三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安静地吃着面前的早餐。陆轩咬了一口包子，却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他的心思全在手机屏幕上，那上面却没有任何来自韩博的消息提示。

用过早饭后，刘葆亚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说："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苏志全会意地点头。待在酒店里，每分每秒都像是在倒计时，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与其枯坐着等待，不如出去透透气，把心静下来。

这天上午左右无事，三人索性到酒店旁边的街上逛了逛，就当是散步。

华京的清晨有一种特别的韵味，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车铃叮当作响，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着，发出滋啦啦的声响。

附近有一条老巷子，商业气息不浓，但颇多古迹。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灰砖墙上爬满了老藤。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清朝亲王府邸出现在面前，朱漆大门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匾额字迹依然清晰。

如今这里早已免费对外开放，不再是哪家王公贵族的私产。

三人在里面参观了一番。

宅院深深，前后几进院落错落有致，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廊柱上的彩绘虽已褪色，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考究。屋内陈列着一些旧时的家具和收藏，桌椅屏风、瓷器字画，件件都透着那个年代的奢华。

然而如今人去楼空，一切都成了供大家参观的公共物品，游人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指指点点，拍照留念。

苏志全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屋檐上精美的雕花，感叹道："这里的主人，当时权倾一朝、不可一世，如今却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的宅子会成为人人可进的景点吧？"

刘葆亚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座恢弘却空荡的府邸，缓缓点头说："富贵之人，总想守住富贵。但事实证明，这是徒劳的。因为富贵子弟不懂得人间疾苦，也就很难保有艰苦奋斗的精气神了。精神松懈了，财富也就散了！那些拼命给子孙攒家底的，到头来往往是一场空。"

苏志全深以为然："所以，世人才会说‘富不过三代’，这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家用教训换来的道理。"

刘葆亚转过身来，看着苏志全和陆轩，语气沉静而恳切："我们这些当领导干部的，也不用幻想着一直能当官，当大官，能得到很多的财富，让子孙后代吃不完。这些都是空想，是做梦。不如尽力而为，为百姓、为社会多做点事。让子孙后代，把你的这些努力看在眼里，他们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你也就不用为他们操心。这才是可以传承下去的最宝贵的家产！"

苏志全道："刘省长，您说的这些，都可以给市里的干部们上一堂廉政教育课了！"

"苏书记，你还不忘纪委的工作呢！你现在可是市委副书记了！"刘葆亚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欣慰。

"不，不，我不是从纪委的角度讲的。"苏志全摆手道，"廉政教育不仅是纪委的事，更是市委的事。我们市的廉政教育还是存在差距的。说实话，跟今天的感受比起来，我们那些课堂上的说教太干巴巴了。"

"你说得对！"刘葆亚正色道，"我们现在有种错觉，反腐败和廉政教育好像是纪委的事。事实上，这是市委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党要管党，是最大的政治！你这个副书记，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

陆轩在一旁陪同，他没有多话，只是认真听着。

领导就算在参观免费景点的时候也不免会聊到工作，聊到他们关心的话题。在他们的一字一句里，要是用心听，用心体会，也能学到不少。从刘葆亚的话语里，他听出了一种定力，一种不为外界得失所动摇的沉稳。这才是真正让人佩服的地方。

在这座亲王宅邸逛了一圈，刘葆亚看了看天色，说："我们回去吧。"

于是，大家又回到了酒店，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仿佛被人故意拉长了一般，每一分钟都走得格外缓慢。

陆轩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手机就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如果有来电或者信息，他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想给韩博打个电话问一下进展，手指已经按到了通讯录上"韩博"的名字旁边，还是收了回来。

他深信，韩博做事的牢靠，只要有信息，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打电话来。

可是，等待的滋味实在太难熬了。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输赢本身更让人焦灼。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陆轩终于听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敲门声。

他心里一喜，难道是韩博来了？但这不太可能。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工作人员。

"陆秘书长，"对方礼貌地说，"机票已经买好了，下午三点半的飞机，这样回到临江还不太晚。"

事实上，桐光辉晚上在临江还有应酬。朱从善要为桐光辉这次大获全胜庆功，酒杯怕是已经提前倒满了。

陆轩说了一句"知道了"。

心情想要好起来，也不太可能了。

陆轩回到客厅，向刘省长、苏书记汇报：“说是机票定在下午三点半。”

刘省长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跳跃着两个字——"韩博"。

陆轩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把抓起手机。

"喂？韩兄？"

“陆轩兄弟，让你久等了。”电话那头传来韩博的声音，依然是不急不缓的从容，却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是好消息。向阳省长已经托人去说过话了。你们等消息，国办应该会打电话过来。"

国办？这事情，已经传到了国办？

陆轩道：“好，我知道了。”

韩博又说：“麻烦你们再等等，我相信转机应该会出现的！”

在桐光辉的房间里，几个人正松弛地喝着茶。桐光辉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这个上午对他来说，仿佛春风拂面般舒坦。四个部委的意见完全一致，地铁项目板上钉钉，山区交通建设被搁置，刘葆亚那拨人下午就得灰溜溜打道回府。

大局已定。

桐光辉靠在沙发里，拿起手机，翻到王平安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王平安熟悉的声音："桐书记，华京之行还顺利吧？"

"顺利，太顺利了。"桐光辉笑着，把昨天到四个部委汇报工作的情况简要报告了一遍。他特意提到了戚首长帮助打招呼的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四个部委的领导全部按照戚首长的意思给出了意见，支持地铁建设，山区交通建设放一放。王省长，您是没看到刘葆亚那张脸，那叫一个精彩。"

王平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语气沉稳："戚首长在华京‘一言九鼎’，这句话不是虚的。你帮我和戚首长说一声，下次我到华京，一定亲自登门表示感谢。"

桐光辉笑着说："一定带到。中午我还要和戚首长碰个头，正好把话递过去。"

桐光辉又和王平安聊了几句闲话，这才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茶格外香。

房间里，干永元、干嘉栋和朱从善几个人也颇为享受地喝着茶，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对他们来说，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刘葆亚他们翻不起浪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门铃声。

干嘉栋去开门，门一打开，门口站着的是省发改委主任何晋平和市发改委主任官雄永，两人神色都有些异样，额头甚至微微沁着汗，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桐书记，有情况汇报。"

桐光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略带惊愕地看着他们，道："你们进来吧。"

两个主任快步走进房间，干嘉栋在后面关上了门。干永元已经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毕竟省发改委主任何晋平的职务比他高，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桐光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们坐吧！"

两人坐下之后，何晋平没来得及寒暄，直接开口："桐书记，情况有了变化。刚才，发改委的人给我打电话，因为之前都是我们在联系，所以他们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他们让我们下午上班时间，也就是两点，一同再到发改委开会。这次，是胡国委和我们开会，届时四大部委的一把手也都会出席。"

"什么？"桐光辉不由一惊，"还要开会？而且，胡国委也出席？！"

胡国委是分管发改、住建、交通、环保等领域的国务委员，级别远在部委一把手之上。

她亲自出面主持会议，而且四大部委一把手同时出席，这意味着什么，桐光辉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不是简单的"再沟通一下"，而是上面有人出手了，而且出手的层级足够高，高到让四大部委不得不重新摆出姿态。

何晋平点了点头，脸色凝重："电话里说得不是很详细，只说让我们准时到会。桐书记，您看这事……"

桐光辉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然而，国委召见，他这个级别，还没有资格拒绝，只好说：“那也只能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