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桐光辉的眉毛微微一挑,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质问,“江部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三分钟!要是三分钟之后你拿不出相关材料,那我就走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在会议室里掷地有声。
桐光辉作为会议的主持者,如果他真的当场离席,这个会议也就戛然而止了,议程都会被打断,票决最终也就无法进行。
其他常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江夏风。
有人心里暗暗替他捏了一把汗,一个干部调整方案上会,光是基本情况、任免审批表这些,临时做起来,没半个小时是下不来的!绝对不可能在三分钟内把材料准备齐全。
江夏风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大家觉得江夏风平时做事一贯冷静、严谨,今天怎么突然说起大话来了?!
然而江夏风本人却依然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
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回答了桐光辉一句:“桐书记,我们三分钟够了。”
说着,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轻声说了一句:“把材料拿进来吧。”
那位工作人员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当即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拉开会议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快步走了出去。
几乎就在瞬间,他又重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已经多了两摞整齐的资料。
旁边另一名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也迅速迎了上去,两人一人一摞,分别沿着会议桌的两侧,开始逐一分发。
常委一共也就只有十人,再加上正在做会议纪要的人,一共只要发11份。
没用三分钟,材料就已经发放到位了!
各位常委接过材料的时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正是窦玉鸣的材料!
还有一张专门设计的表决票,上面不仅列出了窦玉鸣的基本信息,还特意加了“拟免职”和“拟停职”两个选项,供常委们根据自己对窦玉鸣案情的判断进行选择。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江夏风早就做好了准备!
所谓的“三分钟”并不是临时起意的空话,而是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个环节,提前让人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只等有人把话题引到这里,只要直接发材料就可以。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几位常委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份材料的详实程度和表格设计的合理性都颇为认可。
然而,坐在上首的桐光辉,面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盯着面前那几张表格,目光像是要在纸面上烧出一个洞来。
气得胡子都要直了,好在他的下巴上本就已经剃光了胡须,只剩下淡淡的胡子茬,看不出胡子是弯的,还是直的。
可他的脸色真的极度难看。
他已经完全确定,江夏风和刘葆亚是联手在算计他,而他今天,完全是一步步落入他们设好的圈套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葆亚已经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而从容:“市委组织部的准备工作非常充分,表格和表决票都提前准备好了,真正做到了有备无患。这也为我们各位常委节省了等待时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表决票上,“我看了,表格也做得非常科学。刚才会议上,我们对于窦玉鸣应该‘免职’和‘停职’有所争议,表格上已经给了大家选择,你认为该‘免职’就勾‘免职’,认为该‘停职’就勾‘停职’,一目了然。
我想,现在大家就可以开始填表了吧?”
刘葆亚的话带着一种自然的推进力,仿佛整个会议的节奏本该如此。几位常委已经拿起笔,低头准备勾选。
然而桐光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火气:“等等!刘市长,你是不是太急了一些?是我在主持会议,我还有话要说。”
刘葆亚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依然客气:“当然,桐书记请说。您刚才不是说,还有重要的事吗?所以我也是想替您节省时间。”
桐光辉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刘葆亚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压制的冷硬:“今天的会议,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不仅临时加了一个人进来讨论,而且大家的意见和我平时对大家的了解,还是很有出入。既然大家已经表决同意将这几个人上会,我也讲道理、讲信用,那就上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凌厉,“但是,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一个极端重要的事情。请大家一定要听进去,那就是:和市委保持高度一致。”
这时候,桐光辉心里已经非常清楚,按照之前的表决来看,很多本来站在他这一边的人,已经跑到刘葆亚那边去了。要是他不提醒、不威胁,那么上次常委会的结果,就是这次常委会的结果。
在这个时候,桐光辉已经是上架的鸭子,在火上烤了,想要撤下来是撤不下来了!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狠话说出来。让大家的心里都有忌惮,以期能扭转局面。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这句话,目光从谈升华的脸上移到胡亚洲的脸上,又移到了江夏风的脸上,最后落在了刘葆亚的身上,“市委一直和省委保持一致,我也一直和王省长保持一致。正因为如此,王省长才这么关心我们市里的工作。我给大家说个实话,今天这个会上讨论的干部调整方案,除了刚才加进去的窦玉鸣之外,其他人员任免我都向王省长报告过,王省长也已经完全同意。
所以,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王省长的意思。这一点,大家听明白了吧?”
桐光辉的目光最后落在江夏风身上,语气更加直接:“江部长,关于这次的人事调整,你在我办公室的时候,王省长还专门给你打过一次电话,有这回事吧?”
江夏风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桐书记,有这回事。”
“那么,王省长的谆谆嘱咐,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桐光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逼迫感。他要让江夏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确认——他江夏风曾经答应过王省长,要全力配合桐光辉的工作。
江夏风的面色依然平静,回答道:“没有忘记。”
“那就好,”桐光辉道,“我希望你说的和做的是一致的,我也希望大家知行合一。别在我面前说一套,但临到做了又是一套!”
这些话,在市委常委会上说,显然已经是不太合适了。但是,桐光辉已经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对这些常委,他感觉自己的掌控力正在遭受侵蚀,他感到很吃力,就算话不合适,他也不得不说。
众常委有的点头,又的面无表情,也有的闭着眼睛,桐光辉不知道投票的结果会是什么?但他也只能说:“那就开始填表吧!”
他相信,自己的这番话,应该也能让这些常委们有自知之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各位常委低下头,在面前的那张表格上开始勾选。
这时候,康优、高雷磊一行的车子,已经经过了省委大院,但是没停,直奔临江市委大楼。
常委们已经填好了。
组织部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收齐表格之后,在市纪委工作人员的监督下,开始了现场计票。
几分钟后,计票结果出来了。组织部和纪委各派一名工作人员将统计表送到了桐光辉面前。桐光辉接过那张纸,目光落上去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一瞬间被冰封了一样:先是凝固,然后是僵硬的抽动,最后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苍白。
桐光辉的脸色,在看到统计结果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这份统计表格给出的结果,完全在桐光辉的预料之外,他也无法置信。
关于免去毕欢喜秘书长职务,提任戴武声为市委秘书长,免去卿飞虹同志的市住建局局长、交通局局长职务,提任吴竞为市住建局局长、交通局局长,免去陆轩同志的市政府副秘书长职务,都是以8:2的反对票和赞成票,被否决了!
关于免去窦玉鸣的驻京办主任职务、原淳县县长李百开同志到龄退岗,分别以8:2、10:0的赞成票和反对票通过了!
也就是说,在这次的常委会对决中,除去李百开到龄退岗这个事不说,10个常委中,桐光辉只拿到了2票,刘葆亚拿到了8票。
桐光辉刚才说了那么一大通话,非但没有起到什么好作用,相反,上次他还拿到了3票,这次却只剩下了2票!
本来,他这边至少还有三个人,他桐光辉、常务副市长汪中平、政法书记姚宝国,可现在,汪中平、姚宝国中也有一人背叛了他!
桐光辉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张统计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会议室,但他面前那张纸上的数字却像一块冷铁,沉沉地压在他的视野里。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宣布结果。
桐光辉怎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忽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忽然将手中的《票决结果报告单》一撕为二,然后又不解恨似的狠狠地撕得很碎,甚至一把抛入空中。
在碎片犹如雪花一般飘落时,他突然在会议桌上狠狠一拍:“你们这些人,不知道好歹。就等着瞧吧!今天的会议不合程序,票决结果作废!”
说着,桐光辉唰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也就是在这一刻,常委会议室的门正好被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