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悠然宾馆外面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穿过山间的树荫斜斜地照下来，把几辆黑色公务车的车身映得明暗交错。

康优、高雷磊和省政协主席万青道别。

康优和华京纪委的人带着朱从善，先上了第一辆商务车。

高雷磊、陆轩、戴武声和省纪委的人，上了第二辆商务车。

车子启动，万青朝他们挥手，看到纪委的车子都出了宾馆，他才舒了一口气，回了进去。

回到会场，万青当即宣布：“我们的务虚会议到今天就为止，等会办公厅将房间全部退了，我们今天晚上都不住。晚宴也改为自助餐，大家简单吃一下就回去。”

本来，省政协的务虚会议安排得很是丰富多彩，上午开会，下午活动，晚餐喝酒，饭后打牌或者歌咏比赛等等。

反正，今年的经费还有很多，用不完，明年经费反而会减，所以必须得花出去。

可今天这么一来，情况就不同了，班子中一个副主席被抓，让主席万青彻底没了兴致。更重要的，这事情还存在风险。

经费这么用，是否合适？也是一个问题。

如今华京纪委已经对一个副主席立案了，要是听说他们班子还在借开务虚会议的名义，在这里吃喝玩乐，这时候只要一个举报，就可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这个临时的决定，恐怕会让下面这班人不痛快。

但在省政协中，他才是主席，他有必要考虑别人高兴不高兴吗？

于是，就这么定了。

众人打算推开椅子起身，万青却说：“大家等一等，先别站起来。今天我们政协党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大家都要反省，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学习党风廉政建设相关规定。刚才，我对华京纪委的常委是这么说的，我们也必须做到！”

众人开始晕了，还要学习两小时！

可刚才朱从善被带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没有一个人敢说“不”。

于是，学习开始。

车上，高雷磊翻到刘葆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刘葆亚沉稳的声音：“高书记，情况怎么样？”

“刘省长，华京纪委已经把朱从善带走了。”高雷磊的语气平和，带着尘埃落定之后的松弛，“你们常委会上的人，可以自己安排了。”

“顺利就好。”刘葆亚在电话那头说道，“我们这边还在学习，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该说的话说透，把该警醒的警醒了。对了，戴武声还和你们在一起吧？”

高雷磊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戴武声，应道：“是啊，等会儿还要让他配合调查。”

“麻烦高书记，帮我通报一个情况给他。”刘葆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今天的市委常委会上拟提任他为秘书长的方案以二票赞成、八票反对，未获通过。所以，目前他的职务还是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

高雷磊应了一声：“好，我告诉他。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暂时没有了。”刘葆亚道，“高书记辛苦。”

“那就先这样，刘省长再见。”高雷磊挂了电话，转而对戴武声道：“戴武声同志，刘省长让我转告你一个情况……”

戴武声听了之后，整张脸都僵硬了。

虽然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

那个他期盼已久、以为今天就要到手的市委秘书长职位最终成了泡影。而他心里的期盼此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

他感觉浑身一片冰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涌上来。

可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种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比起桐光辉被带走，朱从善被带走，自己还能坐在这里，还能保留着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的职务，已经算是万幸了。

失落的底子上，那一层薄薄的庆幸反而让他稍稍稳住了心神。

高雷磊从后面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此刻心里的所有念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好好配合华京纪委对桐光辉的调查。”

戴武声是一个聪明人，他听懂了高雷磊话里的意思，他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近乎急切的诚恳：“是，高书记！我一定配合！”

市委常委会上的学习，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十五分才结束。

从下午两点半开始，中间几乎没有停过。

先是苏志全提议将手机统一存放，然后是刘葆亚重新公布表决结果，接着便是重温党风廉政建设相关规定。刘葆亚没有用现成的材料照本宣科，而是结合桐光辉的案情，把每一条规定背后对应的纪律红线和法律底线都掰开来讲。

在座的常委们虽然饥肠辘辘，会议室里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肚子叫的闷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出声抱怨。

那种安静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沉重，每个人都清楚，今天这个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足以成为临江官场未来很长时间里反复被提起的话题。

终于，刘葆亚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说道：“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的心里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整理面前的材料，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陆续响起来，混着低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

刘葆亚没有急着走。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李远彬的协助下收拾桌面的文件。

就在这时候，有两个人几乎同时来到了刘葆亚身边。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汪中平，一个是市委政法委书记姚宝国。

两人站在刘葆亚的桌旁，微微侧着身子，像是有些话酝酿了很久才找到机会说出口。汪中平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几个人听清楚：“刘省长，反对陆轩去县里那一票，我也投了。”

姚宝国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也跟着抬了起来：“汪中平，你也太不要脸了吧？！明明是我投的，你还要来和我抢？”

姚宝国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的火气是真的。

姚宝国心里清楚，在这次的投票中，他已经站到了刘葆亚的那一边。

因为在会议开始不久之后的表态中，姚宝国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不妙了。

而且姚宝国正好和临江驻京办的副主任很熟悉，那个人曾是他的下属。就在上午，他已经向姚宝国通风报信了，说驻京办主任窦玉鸣被省纪委立案了。当时，姚宝国就敏锐感觉到情况出现问题了！

窦玉鸣是桐光辉的人，省纪委跳过了市委直接对窦玉鸣立案调查，是强烈的信号！而且在上次的常委会上，刘葆亚就已经拿到了7票，占有了市委常委会的话语权！

这次的会议一上来，刘葆亚又占有压倒性优势，毕欢喜、江夏风、谈升华、胡亚洲等人全部都站在了刘葆亚这一边。形势还不清楚吗？

在桐光辉这边，只剩下他姚宝国和汪中平两个人还在勉力支撑。

能够审时度势的姚宝国心想，再撑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桐光辉在市委常委会中，可能要倒下了！

但他又不想公然在会场上倒戈，那样太突兀，也太掉价。他需要一个既能保住体面、又能向刘葆亚示好的方式。

于是他在票决的时候，把自己那一票投给了刘葆亚那边。他当时想的是，万一桐光辉真的倒了，他日后还能找到刘葆亚面前，说一句“刘省长，当时我就投了你这边”。这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投名状，也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果然，桐光辉倒得比他想象中还快，竟然在会场上就被华京纪委带走了。

姚宝国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那一票投得及时，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散会之后要找机会单独跟刘葆亚说上两句。

可他没想到的是，汪中平竟然抢在他前面，公然跑到刘葆亚面前说“反对陆轩那一票，我也投了”。这简直是把他的如意算盘打翻了。他姚宝国投的那一票，是货真价实的，汪中平却完全在撒谎！

“你……汪中平，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姚宝国气得手指都有点发抖。他在临江官--场这么多年，还很少在公开场合如此失态。

汪中平却毫不示弱，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理直气壮：“姚宝国，我看是你要反思吧？那一票明明是我投的，你却要来冒充。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你……”姚宝国猛地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几乎要当面掐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平稳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行了，汪市长、姚书记，你们不用吵了。”

刘葆亚道，“今天的票决结果非常理想。我是一个往前看的人，不想太计较过往。目前，大家都在一个班子里，还是要增进团结，大家一起把事情干好。以前你们对我的态度，我可以不计较，以后请好自为之。另外，以前要是没犯错最好，犯错了最好向组织坦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每个人都要为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相应的代价。散会了，早点回去吧。”

说着，刘葆亚拿起东西，在李远彬等人的陪同下，走出了会议室。

姚宝国、汪中平却怔怔地站在那里！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却字字都像落在实地上。汪中平和姚宝国都愣住了。他们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刘葆亚已经不在会议室。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中都充满气愤。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那一票到底是谁投的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刘葆亚最后的那句话：每个人都要为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相应的代价。他们两个人过去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