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祝新明、周儒华都是心里一震。

他们在巡视过程中，确实发现了一笔巨款，从华冶集团临江的江南公司打到一个叫苏欣的账户上，用途写的是“演艺服务”，但没有具体的合同，也没有苏欣提供服务的证明，甚至相关照片等痕迹都没有。

这一千万就这么打出去了。巡视组的人还是专业的，他们对华冶集团下属所有的分公司都查了，这笔一千万的巨款自然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但是，祝组长、周副组长一看到这个分公司就是戚威赟管理的，便不约而同地把这个情况给压了下来。

在祝组长、周副组长两人看来，这笔钱说不定是戚威赟给在临江包养的女人的。这种风流账在央企的高管身上并不少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戚江宁对他们有恩，他们又怎么能去挖戚威赟的底？不过，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了人命。

正在他们惊诧不已的时候，汪军又催促问道：“祝组长、周组长，关于那一千万，关于那个得到一千万的女子被杀的事，你们知道吗？”

这可真是一个“死亡之问”，因为无论怎么回答，对祝新明和周儒华都是不利的：

你要是回答“不知道”，就说明你巡视的确实“不够深入”。你要是回答“知道”，那么你怎么不深究？是当作没看见，还是要包庇什么？

祝新明和周儒华都被问住了。

但冷场总不是一个办法。祝新明快速权衡了一下，说：“关于这个情况，我们倒是没有深究。毕竟临江江南区的分公司只是华冶集团下属众多分公司中的其中一个，我们不可能面面俱到，每一个分公司的每一笔账都去查啊。”

“那当然不可能。”汪军笑了下道，“我也干过巡视工作。当然，和华京纪委派出的巡视组相比，我们只是省委的巡视组，级别要低一些。但纵使这样，我们也明白一个工作方法——巡视工作不是面面俱到，但一定是问题导向。只要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就会顺藤摸瓜，不管触角伸到了何处、有多深，我们都会往下挖。这也正是我说祝组长、周组长你们的巡视还不够深入的原因。说得不对的地方，请批评指正。”

汪军的这番话，让旁边那些室主任，还包括巡视组成员中的一人，都不由自主地点头。

大家都是内行人，知道汪军所说无疑是对的。他们到此时才真正感觉到，纪委从江流省抽调上来的这两人确实是不简单，话都说到了点子上，直指问题。

“汪书记说得不错。”赵良汉又看向委部的室主任，“我们自己的室主任，大家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些室主任也都是人精。他们已经看出来了，今天的情况很有些微妙。

祝新明、周儒华是巡视组的组长、副组长，却被地方上来的汪军、陆轩说成“巡视不深入”。然而，汪军、陆轩不管怎样都是地方上来的人，他们说的不错，但毕竟是地方的，人微言轻。最后，领导到底是一个什么意思，大家也都还不好把握，于是室主任们统一摇头：“没有要说的。”“请领导指示。”

赵良汉副书记也不勉强，看向了祝新明、周儒华，目光锐利，语气却平和：“刚才，祝组长、周组长代表我们华京纪委派出的对央企巡视组又进行了一次汇报。

从梳理的问题来看，从对陆轩、汪军两位同志提出问题的回答来看，工作是做了，但也确实存在‘不够深入’的情况。以目前发现的问题和提出的建议是无法向高层交代的。”

这最后一句话，赵良汉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低沉的，表情是严肃的。

祝新明、周儒华立马感受到了压力。

尽管祝新明、周儒华已经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了，但尚未完全退休，华京纪委领导对他们的看法确实也非常重要。

这一点，两人也是心知肚明。因此，两人不由相互看了一眼，感觉如果“巡视不够深入”被扣在他们俩的头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祝新明下了决定，身子往前靠了靠，神色认真地道：“赵书记，按照您刚才说的，我们当前找到的问题要是还不符合高层的要求，那我和周组长愿意再次出马，带着我们的组员回到华冶集团，再度深入进行巡视，把相关问题挖出来，将问题成因和整改建议做得更深更细。”

祝新明认为，只要自己还是组长、周儒华还是副组长，巡视的主动权就还在自己手中。

到时候再下去巡视一两个月，让戚威赟、钱宁邦做一些准备，把相关问题找几个替罪羊，这件事也就能过去了。

华京纪委要的是追责，只要让人出来认罪，戚威赟、钱宁邦还是可以平安无事的。

那样的话，对华京纪委有了交代，对戚首长也有了交代。

这就是祝新明的如意算盘，周儒华自然也完全同意。他还补充了一句：“是啊，赵书记，前期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些问题，只不过在深挖上可能欠缺点火候。接下去，祝组长和我一定会提高认识，深挖细查，一定能达到高层的要求。至于新的成员，其实说实话，我们并不是那么需要。我们现在已有的巡视队伍就已经非常专业了，人员也已经够了，在巡视人员上还是贵精不贵多。”

言下之意，巡视组并不欢迎汪军、陆轩这两个“外来户”。

然而，赵良汉却看着他们俩道：“汪军、陆轩两位同志，我们从江流大老远请他们过来，他们是肯定要进入巡视组的。”

祝新明、周儒华听到赵良汉如此坚决的态度，两人又都愣了一下。

看来，赵良汉是真的不完全信任他们俩了，因此让汪军、陆轩两人来监督他们。

他们想要将汪军、陆轩完全排斥在外，恐怕是做不到了。毕竟心虚，他们不敢和赵良汉据理力争。

祝新明只好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巡视组也欢迎汪军、陆轩两位同志的加入。不过，之前我们组员的分工已经好了，他们进来其实也没有具体的任务给他们，也只能协助其他的组员做一点事。”

“不，他们不需要协助其他的组员做事。”赵良汉道，“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祝新明、周儒华又愣了一下，不知道赵良汉是什么意思。祝新明便问道：“赵书记，您说的‘更重要的事情’是指什么？”

赵良汉道：“我的意思是，祝组长、周组长，你们两位也是老同志了。之前的巡视任务，你们已经完成了，工作就到此为止吧。下一步，让汪军同志来接替祝组长，担任巡视组组长；让陆轩同志来接替周儒华同志，担任巡视组副组长。祝新明、周儒华你们两位老同志就可以脱身出来了。”

听到这话，祝新明、周儒华都是一惊。

汪军和陆轩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怎么突然让他们当巡视组组长、副组长了？

祝新明、周儒华当然是不愿意就这样从巡视组退出去，他们也没法对戚首长交代。

祝新明忙道：“赵书记，我们虽然是老同志了，但是前期巡视工作都是我们在领导，相关情况我们也非常熟悉，我们希望能善始善终啊。”

周儒华也道：“是啊，我们希望能善始善终地把巡视工作做好。”

“善始善终，恐怕已经不行了。”赵良汉的目光非常严厉地在他们的脸上移动，“我们接到了举报，在巡视工作中，祝新明、周儒华你们两位同志私下接受华冶集团的宴请，接受贵重的礼金礼品，已经严重违反了巡视工作纪律。”

“这个，我们没有啊。”祝新明、周儒华一听，背脊发凉，忙喊道。

赵良汉看着他们，又问了一句：“你们真的没有吗？”

祝新明、周儒华这时候自然不肯承认，道：“我们没有啊。”

“是我们在巡视工作中得罪了人，所以有人要害我们。”“赵书记，这种举报完全是无中生有，诬陷我们。”

两人都急了，忙不迭地否认。

赵良汉朝他们笑了笑，说：“刚才，是在给你们机会，但你们还是不愿意对组织老实。其实，纪委在早前就已经接到许多关于你们两位的举报。这次让你们出任组长、副组长，就是在给你们机会。但是，你们非但没有珍惜，还和某些人沆瀣一气，不但接受宴请、收受礼金礼品，还帮助被巡视单位和个人避重就轻、遮掩问题。你们说，还能继续让你们担任组长、副组长吗？”

赵良汉说到这里，语气虽然还是平和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祝新明和周儒华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们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良汉不再看他们，转向康优，“康常委，请你现在就宣读一下我们纪委常委会关于巡视组的任免决定吧！”

“是。”康优早有准备，从手边的牛皮纸大信封中取出了文件。

会议室内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空气本身都变重了几分。

康优将文件展开，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声音清晰地念道：“经华京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祝新明同志华京纪委对华冶集团巡视组组长职务，免去周儒华同志华京纪委对华冶集团巡视组副组长职务。任命汪军同志为巡视组组长，任命陆轩同志为巡视组副组长。巡视组原有成员和分工根据工作需要，由新任组长、副组长重新调整。”

康优念完，把文件放在了桌面上。那一声轻响，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祝新明、周儒华已经坐立不安，祝新明还想解释什么：“赵书记，恐怕有一些误会……”

赵良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了康优道：“康常委，马上安排人员和祝新明、周儒华两位同志，进行立案谈话吧。“

立案谈话，四个字，让祝新明、周儒华两人身子瘫软了下来。

尽管别人听来，有些难以置信，莫名其妙。刚刚还是巡视组的组长、副组长，怎么忽然要被立案？

祝新明、周儒华自己却已经知道，其实华京纪委早就发现了他们的问题，才让他们在一个组里担任组长、副组长。

这次的巡视，可能就是要看看他们是否又会犯错？

祝新明、周儒华果然积习难改，再次又吃又拿，带头违纪。

华京纪委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