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宁邦和汪军在前面走，陆轩和其他组员跟在后面。之前在门口接引他们的工作人员这会儿还是在前面引路。那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一边走一边朝走廊两侧的人微微摆手。他们的意思是让其他人让开，给巡视组让路。

走廊里确实有几个华冶集团的员工已经先于他们在等电梯。

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有人端着咖啡，还有一个年轻女员工抱着一沓资料，正低头看手机。看到工作人员的手势，又看到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为首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气势沉稳，身后一溜人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神色，几个员工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往旁边退了两步，把电梯口让了出来。

汪军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情形。他停下脚步，对那几个员工说：“先来后到，让他们先进电梯吧。”

“没事，没事，汪组长。”董事长钱宁邦马上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巡视组的事要紧，我们先上去。”

那几个员工听到董事长这么说，更往旁边去了，几乎贴到了墙边，谁也不敢和他们挤一部电梯。那个抱资料的年轻女员工把头低得更低了，连手机都不看了。

钱宁邦、汪军、陆轩等人先进了电梯，往上。这栋主楼有二十来层，电梯往上拔起，速度非常快也非常稳，但是到了高楼层，耳朵会有些不舒服。

陆轩感觉到耳膜有一丝微微的胀痛，咽了一口唾沫才缓过来。

钱宁邦站在汪军旁边，不失时机地开口介绍：“汪组长，不知您对我们华冶集团了解得多不多？

以前，华冶集团总部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三环七十二号。那个地方房子低矮破旧，办公环境太差。是我来担任集团董事长之后，才搬到这里来的。我们华冶集团也就更加靠近市中心了，办公环境也得到了很大改善。而且，可以说，大楼本身就是一个公司的颜面。

我们这栋楼，邀请的是华清大学建筑系教授、院士给我们做的设计。如今这些专家、院士和我们的合作还是非常紧密的。这栋楼屹立在这里，大家都看到了高端大气，于是我们后来拿下了华京好几个地块的项目，我们的房产项目也就开始启动了，华冶集团就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电梯上行的时候，钱宁邦一点都没有忘记吹嘘，意图给汪军、陆轩一个先入为主的好印象。

他说话的时候，不时看一眼汪军，语气不紧不慢

陆轩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前期来调研过华冶集团的房产项目，知道他们的楼盘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到钱宁邦吹得有些过，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就问道：“‘西山枫林’‘学府世家’‘公园壹号’这些小区，就是你们的作品，对吧？”

钱宁邦笑着说：“是啊，是啊。陆组长提到的这三个小区，就是华冶集团的精品项目。陆组长对我们公司很了解啊。”

陆轩道：“我知道，这些楼盘都是华冶集团和其他知名房企合作的作品。但华冶在华京还有几个独立开发的楼盘，问题多多啊。之前就出现了拖延交房、事故致死、赔偿缺位等问题，是吧？”

“这个……”没想到陆轩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不给他面子。其他人也都是巡视组的成员，这些情况让他们了解得越多，就对他越不利。钱宁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撑了回去，说，“那些问题……都已经解决了……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

这时候，电梯“叮”一声响，门打开了。

引路的工作人员先出去，用手帮助拦着电梯门，让钱宁邦、汪军、陆轩等人先出去。他们才松开了手，又开始小跑，在前面引路。

这个楼层应该主要是他们的会议楼层。

走廊宽阔，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面是浅米色的木饰面，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壁灯，灯光柔和而温暖。

走廊两侧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照片，有的是城市天际线，有的是建筑模型，还有几幅是华冶集团开发项目的效果图，色调统一，风格现代。

整层楼弥漫着一种商务气息很浓的感觉，安静、整洁、讲究，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香氛味道。

然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很有现代气息的会议室。

这里面的地毯、桌椅都很新，墙上挂着的也是一些框好的照片，是一些世界知名的现代建筑。会议室内一张棕色的长方形大桌子旁边，是一把把舒适的皮椅子，桌子中央是鲜花，进门的时候还能嗅到淡淡的香味。

每个位置前面，有粉色的便签和书写垫、水笔，还有白色陶瓷杯，里面已经放了龙井茶。旁边还有依云矿泉水和专门用来喝矿泉水的杯子，杯口上还有一张纸盖子。

这样的大楼，汪军和陆轩确实是很少见到。

因为江流省委、省政府大楼是有些年月的老院子，一直没怎么变过。临江市委、市政府大楼还在老院子里，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搬到新的市民中心。当然他们也去过一些企业调研，有些企业比较新，但也没有建这么气派的大楼。毕竟，江流的国企没有央企财大气粗；民企的话，更加注重效率和实用，不会花如此高的代价来装点门面。

“各位巡视组的领导，大家请坐。”钱宁邦招呼巡视组的成员在一边落座，他走到对面，在另一边落座。

陆轩在观察这些领导班子成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熟人，也在这张会议桌上。这个人就是戚威赟。这张会议桌着实够大，华冶集团除了高层，像戚威赟这样的中层也都到了，并且上了桌。

陆轩和戚威赟的交集不算少了。

从戚威赟到临江投资，想要赚政绩；到戚家替戚威赟向海馨提亲，被陆轩搅黄；再到戚威赟让桐光辉、朱从善、干永元推进地铁项目，想要拿南青湖的地大赚一把，结果地铁项目搁置。两人不断有所交集，也不断较量。

从目前来看，戚威赟没有占到什么好处，反而好像是在节节败退。今天陆轩作为巡视组的副组长，竟然查到戚威赟的老巢来了。因此，戚威赟心里对陆轩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咬陆轩几口。然而，表面上，他却朝陆轩微笑着，并且点了点头，好像老朋友一样。

陆轩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今天陆轩手执巡视利剑，但人家既然朝他笑，他也就笑了笑，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这时候，从会议室的两扇门外，进来两排年轻女子，都清一色身穿集团的裙装制服，妆容精致，笑容可人。她们每人手中是两个碟子，是来给领导上水果的。

汪军看了，说：“钱董事长，今天我们是来巡视的，不是来喝茶、吃点心。”

钱宁邦道：“汪组长，不用客气。你和陆组长从江流千里迢迢赶来，开会的时候，我们上个水果，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时候，陆轩瞥见旁边有人在拍照。

陆轩一下子警觉起来。要是网上出现这样的照片：巡视组在华冶集团巡视的时候，桌上有鲜花、龙井茶、依云矿泉水，还有集团的漂亮女员工给他们上水果。不知道外界会怎么看、怎么说？

陆轩因为自家别墅的事情，吃过互联网的苦，因此非常警觉。他就说：“钱董，我们现在是开巡视进点会。我们希望任何人不要拍照。刚才已经拍照或者摄影的人，请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当着我们的面删除。齐勉，你帮助看一看。”

齐勉答应一声：“是”。

她刚才也一直在注意，拍了照的人，她很清楚，所以此刻是“一抓一个准”，要求他们把照片或者录像给删了。那两个拍照的人，一个是站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另一个是坐在会议桌靠门位置的一个年轻干部。

齐勉走过去，低声说了两句，两人先后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她的面把照片删了。齐勉又翻了一下他们的相册，确认没有备份或者最近删除的文件，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时候，汪军开口道：“好，照片已经按照陆组长的要求删除了。下面还需要钱董配合做一件事。”

那些偷偷拍照的人本身就是钱宁邦安排的。他在这些小问题上留点照片，指不定什么时候可以发挥作用。可结果被陆轩给制止了，拍的也都删了。钱宁邦觉得无趣，问道：“不知是什么事，汪组长？”

汪军道：“把桌上的花、依云矿泉水、茶杯里的茶叶和水果都撤了，就留下一个茶杯，里面泡上开水就好。”

钱宁邦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可是，汪组长，这些我们都已经准备了。大家不吃不喝，岂不是浪费了？”

汪军道：“不会浪费，都分给你们的员工吧，相信他们会很欢迎。”

钱宁邦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汪军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招呼那两排端着水果的年轻女子退了出去。

桌子中央的鲜花也被端走了，依云矿泉水和专用杯子也被撤了，陶瓷杯里的龙井干茶叶被收掉了，重新换上了白开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东西少了一大半，空间都显得空旷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