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兴业道:“那我们现在就在钱董这里等。你们班子成员齐了,我们一起过去宣布。”
田兴业这是为了避免钱宁邦去给某些人通风报信。
这也是赵书记、康常委特意交代的。
戚威赟的职务低,对于他的立案,副书记赵良汉、常委康优不方便出马,让田兴业这种级别的干部过来就已经足够了。但是,两位领导也足够重视,特意交代田兴业,一定要看住钱宁邦,不要让他随便给人打电话,以免多生是非。
正因如此,田兴业说要在钱宁邦的办公室“坐等”。
钱宁邦自然也不好赶他们走,只能说:“好,等会儿一起过去。”
然而,在钱宁邦的心里,还是惦记着戚江宁的吩咐,让他第一时间报告情况。
于是,在钱宁邦吩咐办公室的人开会、吩咐集团纪委的人准备立案决定书之后,他找了个理由:“各位领导坐一坐,我去我们集团纪委的办公室看看,他们的立案决定书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就过来。”
他只要离开这个办公室,离开汪军、陆轩和田兴业等人的视线,就可以给戚江宁打电话了。
没想到,田兴业也起身说:“我陪钱董事长一起去。关于做立案决定书,还是我们这种干实际工作的人清楚一些。”
钱宁邦无法拒绝,只好勉为其难地说:“那好,辛苦田处。”
田兴业说:“不辛苦,不辛苦,职责所在嘛。”
田兴业出去的时候,还回头朝汪军、陆轩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知道钱宁邦的意图,他会去阻止钱宁邦通风报信。
汪军、陆轩相视而笑,心道,这田兴业其实是个机灵人。
当他的心思用在工作上的时候,办事还真是滴水不漏。他那一口京腔也是滑不溜秋,擅长将计就计。
其实,这也是田兴业的能力水平。
赵书记、康常委把他留下来,还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人,还有可用之处。
所以,在体制内,当你还有可用价值的时候,就不太容易出局。
田兴业随同钱宁邦一同来到了集团纪委办公室。
里面的负责人和工作人员已经在匆匆忙忙制作立案决定书了。
对于华冶集团这样的企业来说,几年都没处理几个人。这次却突然要对投资部经理戚威赟立案,集团纪委的人一下子都有些手忙脚乱。
有人翻模板,有人找文件,有人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响着,吐出一张又一张草稿纸。桌面上摊着几份旧案卷,纸页翻得卷了边,显然是很久没用了——这是他们用来做参考的。
看到门被推开,集团党委委员、纪委书记柯极星本来正坐在一位操作电脑的纪委委员身边,俯着身子在看屏幕上的文字。抬起头,看到董事长钱宁邦和另外一个人一同进来,他忙站起身来。
电脑前面的女纪委委员也一同站了起来,神色有点拘谨地看着他们。
平常,董事长不太到他们这种边缘部门来。
“钱董,您来了。”柯极星招呼一声,目光随即转向钱宁邦身后的田兴业,带着一丝询问。
钱宁邦介绍道:“柯书记,这位是华京纪委的田处长。田处长知道我们集团纪委平时在立案、处分上的经验不足,特意过来指导。”
柯极星忙说:“那可真是求之不得。我们大体的模板是有的,但是有些字眼把握不准。如今田处来了,真的是及时雨啊,帮我们指导指导。”
他说着,已经把位置让了出来,又朝那位女纪委委员摆了摆手,示意她配合。
田兴业便移步过去,俯身看向电脑屏幕。
他看得很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指着屏幕上一处地方说:“这里不对。你们写的是‘按照华京纪委要求,经集团党委研究决定,予以立案调查’。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戚威赟是集团中层,立案决定确实由集团党委作出,这没有问题。但,立案的缘由不能只写‘按照华京纪委要求’,鉴于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还是要写明:
根据华京纪委巡视组移交的问题线索,经华京纪委初核,戚威赟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集团党委研究决定,对戚威赟同志予以立案调查’。这样才把程序链条写完整了,不然将来移送司法的时候,辩方律师会拿这一点做文章。”
柯极星听得连连点头,那位女纪委委员赶紧在电脑上进行修改。
这时候,钱宁邦说:“田处,您帮助指导,我去一下洗手间就回来。不好意思啊。”
钱宁邦给戚江宁通风报信之心不死。
看到田兴业忙着指导,他就打算开溜,去给戚江宁打电话。
田兴业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钱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有三急嘛,你去吧。”
钱宁邦一听,嘿,机会来了。于是,他就匆匆从纪委办公室出来,并随手把纪委办公室的门也给带上了。在过道里,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回自己办公室不现实,汪军和陆轩在;只能去这个楼层的公用卫生间。
钱宁邦快步朝公用卫生间走去。纵然是白天,走廊里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又急又轻。
到了卫生间门口,他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才推门进去。
卫生间里灯光明亮,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走到里面,把几个隔间门逐一推开检查了一遍,正好没人。
他这才走到靠里的一个尿池前,装模作样地做出放水的样子,实际上已经拨通了戚首长的电话。
“嘟”了一会儿之后,戚江宁终于接了:“钱董事长,有什么情况?”
“戚首长……”钱宁邦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说话,“华京纪委要求我们党委……”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人进来了。
钱宁邦瞥眼看了下,竟然是田兴业。他慌忙将手机挂了,也不管戚江宁在那头的感受。
田兴业来到了他的身边,笑呵呵地和他站在一起,开始放水,并说道:“钱董,已经给他们指导好了!”
钱宁邦道:“辛苦。”
田兴业笑着道:“钱董这么忙?我好像听到,你上卫生间都在打电话啊。”
钱宁邦忙说:“没有啊,你可能听错了。”
田兴业朝他看看,笑着说:“可能是我听错了。”随后,就放水。钱宁邦却怎么都尿不出来,拉上拉链,离开了尿池,洗了下手,说:“田处,你慢慢来。”
“我也好了。”田兴业不给他单处的机会,说,“我们一起回办公室。”
钱宁邦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感觉到,田兴业把他看得死死的,他也没有其他办法给戚江宁打电话了。
两人一同出了卫生间,朝钱宁邦的办公室走去。这个时候,戚江宁的电话却追过来了。刚才钱宁邦分明给他打电话了,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是信号不好吗?所以戚江宁又回电过来。
钱宁邦的手机震动。他一看,是戚江宁,就没有接。但是震动之声非常明显,田兴业朝钱宁邦看了一眼,提醒道:“钱董,您的手机在响,不接吗?”
钱宁邦知道是谁,但还是看了一眼,说:“不用接,垃圾电话。”说着,就把电话给摁掉了。
田兴业点了下头,说:“哦,垃圾电话,就是垃圾打来的电话。那是不用接。”
钱宁邦的眼睛微微一跳。这个田兴业也够大胆的,把戚首长说成是“垃圾”。要是戚首长听到,恐怕得气炸。
两人回到办公室,汪军、陆轩还在等他们。汪军问道:“立案决定书怎么样了?”
田兴业道:“汪组长,我刚给他们指导了一下。已经好了,我让他们打印出来,就可以开会了。”
汪军说:“好。钱董,会场怎么样了?”
钱宁邦说:“我问一下。”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问了两句,然后放下电话说,“会场已经布置好了,班子成员也都到了。立案决定书打印出来之后,就可以过去了。”
田兴业道:“那就走吧。立案决定书我们带过去,会上当场宣布。”
一行人出了钱宁邦的办公室,沿着走廊朝会议室走去。
墙上的装饰画依然体面,可走在其中的钱宁邦,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正从某个方向吹过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戚江宁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先回去。明天华京纪委的人过来,有什么事,你马上向我报告。”可这会儿,他连一个完整的电话都没办法打出去。戚江宁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钱宁邦办事不力?钱宁邦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脚步越来越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华冶集团的班子成员已经到齐了。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
看到钱宁邦领着几个陌生人进来,交谈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在钱宁邦脸上找答案,有人在田兴业和汪军身上打量。
巡视组的人,也参加今天的会议?该不会要出什么事吧?
大家都坐下来。
班子成员都在打量着田兴业、汪军和陆轩等人,心里没底,纪委和巡视组的人,今天到底要说些什么?
钱宁邦先是介绍了与会领导,说汪组长、陆组长在进点会议上已经介绍过,大家应该熟悉,今天重点介绍下田处长。然后把田兴业的情况说了一下,钱宁邦又说:“我们先请田处长,代表华京纪委,给我们说明这次会议的情况。”
田兴业咳嗽一声,身子前倾,道:“各位领导,大家好。今天我受委领导的委托,来和大家说明一件事。根据华京纪委巡视组在巡视工作中发现的问题线索,华冶集团投资部总经理戚威赟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已经将人带走进行谈话。
但是,按照管理权限,需要集团党委履行立案手续。这就是将大家召集起来的原因。要辛苦大家一下,下面的工作,就请钱董来安排吧。”
有的班子成员心里一震:华京纪委竟然要查戚威赟?!
钱宁邦也没有办法,他说:“下面,就由集团党委委员、纪委书记柯极星同志,来宣布立案决定书。”
这时候,有一名班子成员忽然道:“等等,还没有讨论,怎么就立案啊?!情况我们还不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