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兴业的脑子“嗡”了一下。

华冶集团的董事长，钱宁邦？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田兴业在巡视组里，不是组长、副组长，甚至连联络员都不是，他只是一般的组员。钱宁邦这位董事长怎么会特意给自己打电话？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电话不对劲。

老婆张春妍在旁边很着急，见他盯着手机屏幕不接，伸手就来推他胳膊：“谁啊？你倒是接啊！是不是有紫欣的消息了？”

田兴业脑子里想着钱宁邦那张脸，好多想法倏忽而过，心突突地跳，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侧了侧，没让老婆看清：“应该和女儿没关系。我先接个电话再说。”

“那有什么好接的？”张春妍烦躁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女儿到现在没回来，你还接什么工作电话！”

田兴业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工作还是要干的！”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电话接通了，同时朝张春妍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出声。

“田处好啊！”钱宁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热络，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田兴业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但他还是把语气放平：“钱董，您有什么事吗？”

钱宁邦笑着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田处到我们集团来巡视以来，我都还没有请田处吃过一顿饭呢！不知，田处今天有没空？”

田兴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七点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还在刮，吹得窗户轻轻作响。他压着心里的焦躁，道：“现在吗？钱董，都已经快七点了，您这个时候说请我吃饭，是不是太晚了，让人感觉诚意不足啊？”他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可心里其实已经没多少耐心了。

钱宁邦却丝毫没有什么歉意，还是说：“抱歉啊，这会儿约饭，确实是有点晚了。但要是和您闺女一起吃，田处应该不会介意吧？”

田兴业顿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绷了起来。闺女？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我女儿？”

但是，他不能肯定，钱宁邦是不是真的知道女儿下落，故意道，“抱歉啊，我女儿这会儿可不在家。”

钱宁邦笑着说：“这没关系。田处和夫人只要来了，我相信，你女儿肯定也会到场的。”

田兴业心里再次巨震，那盆冷水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看来，老婆张春妍担心的事还真的发生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知道我女儿在哪里？我女儿不见了，是不是和你有关？！”

钱宁邦道：“这不清楚啊，但我相信，你女儿和你毕竟是亲骨肉，应该会心灵感应啊。到时候，她肯定也会来！就看田处相不相信我，愿不愿意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田兴业的心上。

话说到这份儿上，田兴业已经肯定，女儿应该是被钱宁邦控制了。

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来很多念头，最先冒出来的是：报告。向组长、副组长报告。

可他随即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钱宁邦在电话里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一句，是他抓了紫欣。如果自己这边一报告，动静闹大了，钱宁邦那边一缩手，女儿怎么办？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见到女儿再说。

田兴业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稳：“在哪里？把地址报给我吧。”

钱宁邦道：“我们已经给田处和夫人准备好了车子。你只要出了小区，就有一辆新车、还没上牌照的越野车等在那里。主要是方便，田处和夫人也就不用自己打车了。”

田兴业心想，钱宁邦什么都准备好了。车子、时间、说辞，一样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看来是真的要用女儿来威胁他了。他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嘴上却说：“我们现在就下去。”

钱宁邦道：“太好了，我也终于可以和田处把酒言欢了！等会儿见。”

电话挂了。田兴业站在那儿，手机还举在耳边，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

张春妍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他这副样子，声音都变了：“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紫欣？”

田兴业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过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是华冶集团的钱宁邦。我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他也没有承认，但紫欣……很可能在他手上。他让我们下去，有车在小区外面等着。”

张春妍几乎是叫起来的：“你看！紫欣真的被人绑架了！我早就说了，你干这个工作得罪人，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里。

田兴业这会儿脑袋里乱得很，像有一团麻线被猫抓过，怎么也理不清。他低声道：“你能少说一句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见到女儿！”

张春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一想也是，如今她唯一要确认的就是女儿平安无事。别的，都等见了女儿再说。

“好，走吧！”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袖口。

田兴业伸手帮她把外套拉正，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小区门口，果然停着一辆越野车，没有牌照，打着双闪，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双伏在暗处的眼睛。田兴业想，钱宁邦这人考虑得也够周到，没有牌照，就不容易被追踪、被监控，也不容易被抓住把柄。

两人走上前，车窗降下来，司机隔着副驾驶的窗子问：“是钱董让你来的？”

那是一个戴着黑口罩的男人，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语气硬邦邦的：“上车！”

田兴业和张春妍对视一眼，也只能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没有往郊外去，反而往热闹的地方开。

越往前，路边的灯越多，人也越多，最后，在一家驴肉馆子前停了下来。那馆子门脸不小，招牌上几个大字亮得晃眼，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摇。司机头也不回地说：“八号包厢。”

田兴业推开车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肉香混着葱蒜的味道。张春妍握着他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女儿会在里面吗？”

田兴业心里也没底，只能道：“到了里面就知道了！”

一掀门帘，大堂里的热气扑面而来。里头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人声嗡嗡，桌子挨着桌子，服务员端着驴肉盘子在桌缝里穿梭，盘里的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旁边还配着青翠的葱段和一小碟酱。

有人举着杯子划拳，有人低头扒饭，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一阵一阵地往上冒，把灯光都熏得有点朦胧。两个人从这热气和人声里穿过去，谁也没心思看那些菜。

到了八号包厢，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上去像是保安，身材敦实，两只手垂在身侧，见了他们，微微侧过身来。

田兴业问道：“钱董在里面？”

保安点头说：“你们进去之前，请先把你们的手机留下来，我替你们保管，等会儿出来的时候会还给你们。”

张春妍一听就不高兴了：“你们凭什么收人手机？”

保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紧不慢：“我们不是收，是保管。要是不愿意，就请回吧。”

田兴业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张春妍，低声道：“先给他吧！”

张春妍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重地放在保安伸出来的手里。田兴业也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保安收了，还在他们身上的口袋外面拍了拍，确认他们身上没了手机，不能拍照也不能录音，才侧身让开，把门推开。

两人进门的时候，满心以为可以在包厢里看到自己的女儿。

然而，当他们进了里面，却只看到了一个人，就是钱宁邦。包厢不大，一张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冷盘热炒，中间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钱宁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杯，正悠悠然地看着他们。

保安从后面将门关上，站在门内，没有出去。

钱宁邦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先朝田兴业伸出手：“来啦？田处长请坐、田夫人请坐。”

张春妍顾不上坐，眼睛在包厢里环了一圈，连柜子、屏风后面都看了，没看到自己的女儿，心里一下子就急了：“我女儿呢？！”

钱宁邦把手收回来，脸上的笑半点没减：“田夫人，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们女儿在这里啊。我只是说，你们母女可能心有灵犀，说不定她自己会来。来，既来之、则安之，菜已经上来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田兴业和张春妍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驴肉宴，热气腾腾的，可看着满桌子的菜，两个人一点胃口都没有。田兴业道：“钱董，你该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们正在找女儿，要是这里没有，那我们就失陪了！”

他说着就拉着张春妍往门口走。他心里反倒生出一丝侥幸——女儿不在他们手上，说不定真就是去同学家了，或者自己逛逛忘了时间。这个念头虽然连他自己都不太信，可总比坐在这儿强。

两人刚要走到门口，那保安往前跨了一步，将一个手机抬到他们的面前。

田兴业、张春妍赫然看到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们的女儿。她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灰扑扑的墙，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中尽是恐惧。

那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地扎进田兴业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