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书记侧目看了迪丽雅一眼,顺手轻轻拍拍她,目光深邃悠远。几个关键信息叠加在一起,让他感到这事背景不一般。所以,此刻,他只用肢体语言安慰安慰迪丽雅,但其他话,不便说。
“是这样的,戴书记,关于公安逮捕丽雅儿子救命恩人的事,我粗粗做了了解。”杨咏及时补充道:“主要和‘5.16’轮奸案有关。那个案件,不知你有没有印象?”
这怎么没印象呢?四人轮奸,在江州,算是大案,何况,这案子直接关联着省里政法委秦书记的侄子、市房管局一把手秦晓哲,当时,是让公安徐局长重点抓的。
“这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那天我在《江州日报》看到了,四个案犯都被枪毙了吗?”戴书记道,心中暗生些许怨气。这个徐局长,案子破了审了,也不专门来向自己汇报下,搭上省里的关系立即就把眼睛放到头顶上去了。
当然,作为政法委书记,只管大方向,只管人事上的事,很多案子,包括所谓的大案,具体事情,自己也是不过问的,徐局长不向自己专门汇报,也算正常。
“没全毙,只毙了三个。”杨咏道。“有一个,据说还是主犯,到了刑场,枪指着他脑袋时,说要检举揭发立功,就枪下留人了。回头他一揭发,就把丽雅儿子的恩人扯上了,说‘5.16’大案的真正幕后指使,是天茂的法人铁占元。”
戴书记看看杨咏:“丽雅儿子的恩人叫铁占元?”
杨咏:“是的。”
戴书记:“那,那个主犯,怎么会把他扯进去的?”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是绕不过去的话题,但更是麻烦的内容。
戴书记见她们有点犹豫,郑重道:“你们如果想让我出手相帮,必须把你们所知的一切,全告诉我。不管是哪方面的信息——”
作为在官场上滚爬了几十年的戴书记,深知这种案子的复杂性,一句话,一个指示,就牵涉到不同的人掉脑袋,同时,对自己在政治前途上是加分还是减分,也取决于自己的决定。了解情况,这是作出决断的基本前提。
杨咏:“那个揭发要立功的人,曾经在丽雅的天茂公司干过,还是个小头目。”
戴书记:“也就是说,曾经做过那个什么铁——”
杨咏:“铁占元。”
戴书记:“嗯,铁占元的部下,是吧?”
迪丽雅:“是的,主要负责安保和后勤上的事,业务上不让他插手的。”
“也就是说,‘5.16’大案确认他为主犯时,他是在你们公司的任上的?”戴书记的语气严峻起来。
迪丽雅有些茫然地望着戴书记,似乎一时弄不清这种关系。
杨咏帮丽雅回道:“是的。”
戴书记浊浊地叹了一口气。这种人际关系,逻辑关联太自然和容易了。
迪丽雅兮兮可怜道:“我天天在公司,他们天天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的。前面抓王文虎,我就觉得冤,现在又弄到老铁头上——”
杨咏将茶几上的茶水端起,递给迪丽雅,说:“来,喝点水,别太激动,有话慢慢说。”说话间,朝迪丽雅微微摇摇头,噘噘嘴,意思你别说话了。
戴书记掏出包烟来,慢慢拆包,缓缓抽出一根。在这所特别的行宫里,杨咏还没看他抽过烟呢。
戴书记将烟叼在嘴上,并没点,似看非看了杨咏一看。迪丽雅反应过来,将茶几上的打火机拿起,给他把烟点上。烟点好,他手指习惯性地在迪丽雅手上轻点敲二下,以示谢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社交动作。
“是这样,戴书记,这个案子情况是有点复杂——”杨咏不疾不徐道,“从现象上和一般逻辑来看,那个原先的主犯,也就是刚才丽雅提到的王文虎,揭发真正的‘5.16’大案的幕后指使就是他的老板铁总,似乎立得住。
但,那王文虎是在临吃枪子前反的水,我们是不是有必要思考一下他行动的动机?这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市检察院汪汪副检察长,对将案子幕后主使敲定为铁总,认识是有瑕疵的,证词和证据之间,逻辑链闭合并不严谨……”
戴书记扭头看着杨咏,“是吗?”
杨咏:“是啊,说实在的,如果我不是听汪副检察长的一些分析和观点,是不会找你的,如果铁总真是罪犯,谁也救不了他,不管他是不是迪丽雅的儿子的救命恩人。我最关心的,戴书记,可不能在你手下出冤案呀。”
杨咏说着,从戴书记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迪丽雅,一根自己叼上嘴。迪丽雅给她点上,但她自己的烟,没点,只是拿在手上。
“有一个情况,估计你不会知道,就是,本来今天中院,要正式判处铁总死刑的。这是干什么?
从逮捕到公诉再到初审判决,书记,他们只用了八天时间。”
杨咏这番话让戴书记吃惊了。“啊?!真的吗?”
杨咏:“我一开始听到这消息,也不敢相信。我又向别人打听了,的确如此。只是今天中院副院长古广剑今天早上出车祸差点丢命,才临时刹了车,因为他就是‘5.16’案的审判庭庭长。所以,书记,我觉得这事,必须尽快让你知道。”
戴书记极有意蕴地看了杨咏一眼,随后,长长地吸了口烟,吐出时,随着青烟裹袭出一句话:“这个徐恒……”
徐恒就是徐局长,平时,都是徐局长徐局长短的,没有人直呼其名的。包括刚才,戴书记提到他时还直提“徐局长”,此刻,“徐恒”二字出口,杨咏听出了弦外之音。
“听说他高升了,”杨咏道,“要到S市当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是啊,就在这几天要走——”戴书记不由应和道。
杨咏“哦”了一声,似乎领悟到什么。但她明显地自控了,把心里的一种感应或某种结论收住了。
戴书记分明读懂了杨咏的这声“哦”的含义,因为他也在往那个方向在想。每人都有完美情结,特别是政治圈子里,都想在离任升迁时画一个漂亮的句号。
戴书记坐在那里,轻轻、微微地摇晃着身子。这个案子,在他的心中只是一个点,围绕着这个点,是密密麻麻的网和绳索,他的思绪一直飞到省里,甚至是杨咏偶尔在他面前提及的“北京”。
戴书记侧目看了一眼迪丽雅。
迪丽雅楚楚可怜小女人样儿,用一种乞怜无助的目光看着他。这是从一个美人眼里射出的光毫,别有一份让男人心痒痒的磁场。
戴书记问:“情况,基本是这些?”
杨咏:“大致如此。我也是今天刚回来,只知道根粗线条。”
戴书记:“好吧,让我明天看看究竟有哪些线。不早了,我也累了,你们回吧。”
最后一句,让两个女人都有点意外。杨咏看了迪丽雅一眼,对戴书记说:“我走吧,你累了,让丽雅给你放松放松吧。”
戴书记未吭声。
迪丽雅掏出车钥匙,对杨咏说:“你就开我车走吧。”这杨咏,也学会了自驾,就是考虑特殊时刻用的。现在,就算是小小的特殊时刻,发挥作用了。
迪丽雅又对戴书记说:“我送她一下,我的车启动有点特别,我教她一下。”说着,也不待戴书记反应,就和杨咏一起下了楼。
到了车前,迪丽雅把车门打开,把车钥匙交给杨咏时说:“你还是到我那里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找一下蔡经理,具体我都和她交代了,她会安排好的。”
杨咏疲乏地笑了一下,说:“是要到你那边去呢,下午就想好好休息了。哈。”
杨咏上车,准备启动,迪丽雅把头探进来,小声说道:“姐,新的人我还没安排到位,今天就委屈你一下,只能让技师给你做常规服务了……”
杨咏“嗨”了一声,道:“我今天也没精力了,就是想好好洗一下,休息睡觉。”心中却想,刚才在楼上迪丽雅就是个楚楚可怜的小女人,但,此刻,纯粹是另一个人。这个妹妹,也不简单哪。
“姐!”迪丽雅深情地叫了声。从下午到现在,这位特殊的姐姐一直在为自己忙碌。关键,她忙的那些事,江州,谁能替代得了?
迪丽雅想说感谢。但又觉得感谢的语言太苍白,而且有生分之嫌。恰在此时,她那混血的眼眸里珠泪莹莹,欲滴还羞状。杨咏轻轻拍拍她的脸蛋,说:“好好把他侍候好,要学会四两拨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