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宫的福宁殿里,此时正是烛火通明。
鎏金的铜兽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殿内梁柱间缭绕。
地上铺着厚厚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柔软且悄无声息。
而殿中央的御座上,郭博一身明黄常服,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和张永春出京之前比起来,这些日子的郭博面容清癯了些,眉宇间也带着常年操劳的倦色。
不知道为什么,郭博总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特别容易渴,但是他每天明明都有喝冰红茶啊。
那一天内务府里好几升的备着,怎么就喝不够呢,还越喝越渴。
这真奇怪。
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平日里越来越困了,只有喝到了那冰红茶才能精神些。
因此他现在也不怎么自己看奏折了,而是命人帮他读。
此时,殿下一名小黄门垂首侍立,手里正捧着一摞奏本,正轻声诵读。
“……陈州知府熊禄,于去岁冬月开仓赈济,活民三万七千余口。
又率乡勇剿抚流寇,擒斩贼首赵四、钱答,王某等三十七人,境内遂安。
今特上表,恳请天恩,以励臣节……”
小黄门的声音很通透,咬字也十分清晰。
这都是在礼部专门训练过,又经过大太监监理过才能选来念圣旨的。
和别的太监比起来,他们的声音更像是女声,没有那么严重的公鸭嗓,偏中性一些。
这要是拿出去开个伪娘的amsr,也能框框忽悠大哥打钱。
小黄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如珠玉落盘。
可就当他念到“恳请天恩”四个字时,御座上的郭博,眼皮忽然动了动。
下一刻——
“砰!”
一只青瓷茶盏从御案上被扫落,狠狠砸在殿下地毯上!
顿时瓷片四溅,这要是张永春看见都得心疼死!
这可不是密胺树脂的,这是真的青瓷啊!
一片碎瓷擦着小黄门脸颊飞过,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小黄门浑身一颤,诵读声戛然而止,却不敢跪下去,也不敢去擦脸上的血,只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大周律令,不得天恩,不得随便谢罪。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香炉里青烟依旧袅袅上升,伴随着郭博那张脸上的铁青。
许久,郭博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殿下那个满脸是血、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小黄门,又看了眼地上那摊茶渍和碎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念了。”
小黄门如蒙大赦,这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奴婢万死……奴婢万死……”
郭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揉了揉额头。
难道是父亲的风疾遗传给了自己么,怎么脑袋这么疼,而且一阵阵的发晕呢。
明明太医说了自己没事啊。
“和你有什么关系?起来吧。”
小黄门战战兢兢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郭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
“这陈州知府熊禄可真能干啊。
光从冬月到腊月,如今又到正月,整整三个月了,日日上表请赏!
今日‘剿匪有功’,明日‘赈济有方’,后日又是‘教化得宜’。
怎么,莫非朕这大周的天下,就他一个知府在做事?
就他一个人立功?”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真当朕是聋子瞎子,不知道陈州如今是什么光景?
那里百姓不易子而食已经是朕呕心沥血之功了,他还治理有方。
他治理了个什么!”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郭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黄门身上。
小黄门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混着冷汗往下淌,模样凄惨。
可他依旧挺直站着,不敢有丝毫失仪。
郭博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叹了口气。
“你下去吧。”
他声音缓和了些。
“换个人来读。你……去光禄寺领一碗热酪,暖暖身子,再找太医看看伤。”
小黄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感激,随即又深深伏地:
“谢……谢陛下恩赏!”
当然,他肯定不会真的去光禄寺,一般这一碗热酪会被宫内司给他折成五百文。
嗯,光禄寺的定价,一碗热酪六两银子。
他爬起来,倒退着退出殿外,脚步还有些踉跄。
很快,又一名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御案前跪下,捧起地上那摞奏本中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诵读:
“臣北路县男、河北道黜置大使张永春,谨奏……”
郭博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张永春”三个字,眼皮忽然抬了起来。
“北路县子进京了?”
随后,他打断诵读,开口问道。
小黄门连忙放下奏本,躬身回道:
“回陛下,张将军昨日申时便已入京,也宿于御赐皇庄内。
前些日子便递了请恩奏疏,刚刚才经通里斯传上来这便是第一封。”
郭博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若有所思。
他沉默片刻,才道:“继续念。”
小黄门重新捧起奏本,声音在殿内响起:
臣北地黜置大使、河北道县子张永春,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昧死上言于陛下。
臣自受命离京,衔命镇抚北地以来,夙夜忧惕,恒恐才薄能鲜,有负陛下知遇之隆、托寄之重。
每旦视事,裁决北地军民庶务,心思未尝稍离京阙,念陛下宵衣旰食,忧勤天下,辄不敢有丝毫懈怠。
幸赖陛下天恩如海,德被四海,臣于北地,沐浴皇恩之泽。
故所至之处,诸司官吏皆恪遵法度,同心戮力,佐臣料理边务,方得稍安厥职。
今臣幸毕北地之任,奉诏归京受书,心愈惶惧:念臣功绩未彰,履历尚浅,遽返阙廷,恐有冒渎天威之罪。
然君命如山,臣不敢违,谨怀虔诚之心,恭请陛下圣鉴,许臣入觐,面陈北地事宜。
又,臣在北地,每宣陛下德音,抚慰百姓,北地之民感怀陛下仁政,咸愿以家藏之物上献天阙,以表感恩之诚。
臣不敢私受,已将所献之物悉数收存,今随奏携至,谨具清单,恭呈陛下,伏乞陛下查收入库。
臣入京以来,深畏礼法,未敢出私宅寸步,惟退居师氏之第,温习典章,静候圣谕。若陛下垂念北地之事,欲召臣垂询,伏乞陛下颁下圣旨,臣当即时洁身焚香,趋赴宫阙,恭听陛下训示。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谨再拜以闻。
伏乞天鉴,臣永春再拜谨奏
臣张永春顿首顿首
天贵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上
郭博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那笑意起初很淡,随着诵读继续,越来越深。
等到小黄门读完最后一句“伏乞天鉴,臣永春再拜谨奏”,郭博已经抚掌笑了起来。
“这小子……”
他摇头失笑。
“倒是还有些为臣之道。
还知道上书于朕陈情,知道说几句好听的。”
别说,这家伙还真有些文采,这玩意写的和翰林学士有一拼了。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又问:
“这张永春送来的东西……可有礼单?”
一旁侍立的老太监连忙躬身:
“回陛下,礼单便附在奏本后页。”
郭博一愣,随即又笑了:
“到底是北地来的,有些粗野,不懂规矩。
礼单该另附一册,哪有直接写在奏本后面的?不过……”
他顿了顿,摆摆手:
“罢了,谅他一片赤诚,又是个武夫,不讲究这些细枝末节。
念吧,让朕听听,他都送了些什么。”
小黄门连忙翻到奏本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
“臣谨献:金丝银挂一百担,雷光锦三百匹,翠玉玛瑙灯八十盏,墨玉琉璃屏风一架,金龙绕月床一副,碧藕龙首杯盏四十套,福州紫菜五十团,北地竹荪一斗,白玉银耳二十朵,锦良罗五十乘……”
他每念一样,郭博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
哎呀,都是我的钱啊。
等到念到“金龙绕月床”、“碧藕龙首杯盏”这些明显逾制的东西时,郭博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这张永春……真是不懂规矩!”
他抚掌笑道,眼中却满是愉悦。
哎呀,太好了,发了。
“这进贡之物,若有龙纹之饰,按制需经礼部查勘,记录在册,方能上供。他倒好,直接送来了!
还‘金龙绕月床’、‘碧藕龙首杯盏’……朕若是拿出去赏赐百官,岂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他摇摇头,语气里却无半分责怪:
“罢,罢,罢。
既然送来了,朕只好……自己收下了。”
算了,苦一苦朕吧。
我真是为了江山操碎了心啊。
一旁的老太监连忙赔笑:
“陛下圣明。
张将军一片赤诚,虽不合制,其心可嘉。”
郭博笑着点头,又问:“这些东西,可都收入库中了?”
“回陛下,昨日张将军一送 入宫,便已悉数入库,造册封存。”
“好。”
郭博满意地颔首,重新坐回御座,沉吟片刻,道:
“既然如此……那便传旨吧。”
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齐齐躬身。
郭博缓缓道:
“明日大朝,让张卿戎衣上殿,位列武朝班内。
另,命下郎去取了京里东城都统的令旗、印信,一并送到张卿居所。”
小黄门连忙应道:“是!”
他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小心问道:
“陛下,张将军而今……不过冠冕之年,便执东城都统令旗,是否……不合祖制?”
大周惯例,京畿防务分置四城都统,皆需有十年以上军功、五年以上京任职历者方能出任。
张永春年不过二十,入京才第二日,这任命实在太破格了。
虽然他有这个职位,但是那就是虚的。
但这一给,可就成真了啊!
郭博闻言,却只是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淡淡道:
“那又如何?”
“反正……那就是个摆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东城都统的兵,早被兵部调去西山大营了。
如今东城防务,实际是殿前司的人在管。那令旗、印信,不过是个空壳子。”
他看着小黄门不解的眼神,笑了笑:
“既然是个空壳子,不妨赏给他。
既全了他的面子,也安了某些人的心。”
小黄门恍然大悟,连忙深深一躬:
“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传旨!”
“去吧。”
小黄门倒退着退出殿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郭博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他忽然轻声自语:
“张永春……朕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汴京城里,翻出什么浪来。”
过了一个时辰后,一封信送到了沐亭的宰相府。
书房里,沐亭披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正在灯下读书。
别看老头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可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比郭博看着精神多了。
老管家轻轻推门进来,将一封信放在书案上,低声道:
“相爷,宫里送出来的。”
沐亭放下书,拆开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未干。
他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看完,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蔓延开来,将那几行字吞噬成灰烬。
沐亭静静看着纸灰飘落,才缓缓开口:
“去,告诉城门官。”
老管家躬身:“是。”
“从即刻起,”
沐亭的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
“所有入京呈报陈州之事的快马……不需再拦。”
老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依旧垂首:
“是。”
“另,命驿馆内那些‘病’了的驿官……”
沐亭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尽数‘痊愈’吧。该递的奏本,该传的消息,都放出去。”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老管家深深一躬,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沐亭一人。
他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却不再看,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神色变幻。
许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陈州啊,陈州。”
“张将军啊,望你来世勤谨些。
不要入京了吧!”
当然,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下辈子,聪明点!
别惹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