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沐亭到了宫里,影视宫灯初上,福宁殿内也烛火通明。
沐亭躬身步入殿内,老头深蓝色的鹤氅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旁边的太监看的都心疼,沐相真是节俭,还穿着这身鹤氅。
明明陛下御赐了不少雷光锦。
老头走到御阶前,俯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老臣见过陛下。”
郭博正倚在软榻上翻看奏折,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赶紧放下手中的朱笔,小皇帝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沐亭:
“哎呀,恩师何必拘礼,快坐。”
他的动作亲切自然,仿佛真是一位敬重师长的学生。
最起码面上看着像。
一旁的小太监赶紧搬来绣墩,放在御座旁侧。
沐亭谢恩后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那是多年朝堂生涯养成的习惯,即便坐着,也时刻保持着臣子的姿态。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前几次没折官的时候,他都是坐在官椅上。
“恩师可知朕叫恩师进宫,有什么事吗?”
郭博重新坐回御座,手指轻叩扶手,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沐亭呵呵一笑,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慈和温厚:
“老臣自然知道。”
郭博眼里的笑意未变,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寒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然温和:
“哦?老师竟然知道?”
“自然。”
沐亭捋了捋长须,不疾不徐道。
“这眼看便是元宵之日,想必陛下也该准备烟宵大会了。
老臣虽已半将致仕,这等盛事,还是该为陛下分忧一二的。”
一听这话,郭博眼里的戒备悄然散去。
他靠回椅背,笑声爽朗:“烟宵大会虽然重要,但朕找恩师,却不是为了此事。”
他说着,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身旁的小太监。小太监躬身接过,双手捧到沐亭面前。
“老师。”
郭博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张永春刚递上来的奏本。你看看吧。”
沐亭双手接过奏折,展开。
烛光下,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老头眼睛不好,看得也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沐亭翻动纸张的轻响。
许久,沐亭合上奏折,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张县子身负重任,尚不忘人臣之本,主动请求派遣监军,以表忠心、以正视听,真乃我朝臣楷模。”
“老师就不必给他褒奖了。”
郭博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可不是来听这个的。
“此次请老师来,朕只是想知道,此事恩师是怎么想的?
这监军,应该派谁前去?”
他问得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沐亭。
沐亭将奏折轻轻放在膝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若是派人前去,老臣不敢妄言。
此乃陛下圣断,老臣岂敢置喙?”
“哎,”
郭博身体前倾,语气恳切。
“老师开口便可。
朕虽为天子,终究年轻,许多事还需老师指点。”
这话说得谦逊,可沐亭听在耳里,心头却是一紧。
伴君如伴虎,更别说这头虎是他从乳虎看着长起来的,他太了解这位学生了。
郭博越是客气,心里的算计就越深。
“既然如此……”
沐亭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也半死不活。
“老臣以为,宫内黄门众多,派遣一个伶俐之人前去即可。
这监军之责,在于督察军纪、传达圣意,不必挑选位高权重之人,以免喧宾夺主,干扰张将军用兵。”
郭博点点头:
“老师说得是。
可京里黄门众多,到底该选谁前去呢?”
都是踢皮球的高手,伸手一兜,这问题又抛了回来。
沐亭沉默片刻,似在认真思量。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
“老臣以为……外宫福安内监,做事勤谨,为人稳重,能当此职。”
“福安?”
郭博挑了挑眉,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
“啊,是了,朕记得他。
前些日子传旨给张永春的,就是他吧?”
“正是。”
沐亭颔首。
郭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大殿里头也没个别的动静,这就让他这敲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好。”
过了一阵,他终于开口,声音里也听不出啥情绪。
“那就拟诏,命外宫内监福安,着升监军一职,赐紫绫一条,代朕监军!”
“吾皇圣明。”
沐亭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郭博扶起他,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老师辛苦了。
还请恩师回去好生歇养,元宵的烟宵大会,还等着老师主持呢。”
他一招手:
“来呀,将新供上来的竹荪取一副,给恩师送到府上。”
“老臣谢恩。”
沐亭再拜,缓缓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合拢。
沐亭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不急不缓。
冬夜的寒风吹起他的鹤氅,衣袂翻飞,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脸上那温厚慈和的笑容,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老头很清楚,这也是小皇帝的一次算计。
试探试探他到底对宫里的事情是怎么看,有没有伸手。
这小家伙,开始准备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捞回来了。
一回到沐府,沐亭先回了书房。
沐恩早已等在门口,见父亲回来,赶紧迎上:
“父亲,陛下召您,可是为了监军之事?”
沐亭脱下鹤氅,递给一旁的仆从,在书案后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你也知晓了?”
“京里都传开了。”
沐恩压低声音。
“张永春主动请求派遣监军,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陛下若不答应,显得猜忌;若答应了,又等于给了张永春一道护身符。”
沐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汤里倒映的烛光上,声音平淡:
“我将福安举荐给了张永春。”
沐恩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父亲!
那福安可是您花了重金,安插在外宫的眼线!
就这么送出去了?”
“重金又如何?”
沐亭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一个弃子罢了。”
沐恩一愣,觉得亲爹有些谜语人了。
“弃子?”
“自从传旨回来后,他便再也不敢露面于你我面前,已见是泄了心气。”
沐亭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等弃子,此刻正是最后一用的时候。”
沐恩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父亲的意思是……放他到张永春身边,无论他怎么做,都是死局?”
“不错。”
沐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儿子还行,出息了点。
“若是他与张永春心生嫌隙,处处掣肘——那张永春是什么人?岂会容他?
可若是福安识时务,与张永春相交甚好,处处维护——那陛下会怎么想?
一个太监,跟外将走得太近,陛下容得下他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区别只在于,死在谁手里罢了。”
沐恩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所以啊。”
沐亭重新端起茶盏,这次终于抿了一口。
“这步棋,无论怎么走,我们都赢。”
他放下茶盏,看向儿子:
“去,明日起,将府门紧闭。
就说老夫身体抱恙,不得入朝。元宵的烟宵大会,也推了吧。”
“是。”沐恩躬身,“孩儿明白。”
沐亭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次,损失虽然有些大。
不过,这都是值得的!
而同一时刻的厢军营里,可就热火朝天了。
校场上火把通明,将夜空映得一片赤红。
三千战兵列队而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他们穿着新发的青色大氅,腰挎制式腰刀,虽然阵型还显生疏,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隐隐有了模样。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吃饱了饭,精神起来了。
张永春站在高台上,银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夜风吹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聚酯纤维这点好,他兜风,有点风就能呼呼直飞。
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那些面孔大多粗糙、黝黑,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饥 渴的光,那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这个命运,叫做钱!
“你等——”
酝酿了一下情绪,张永春开口,小蜜蜂发力下,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可是真心实意,愿意和我出军的么?”
“是!”
三千人齐声回答,声震夜空。
“我等都是真心实意,愿意陪着将军出征!”
张永春点点头,行啊,别管是真是假,最起码口号挺统一的。
“此次可不是别的事,乃是剿匪。
所行之事,可能会有损伤。
我实话告知与你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等皆是我张永春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这次要是去了,若是出了什么一二,回不来了的话,可就全都没了。
知道吗?”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嘶哑却坚定:“愿为将军效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汇成一片浪潮:
“愿为将军效死!我等绝无二话!”
火光映着那些激动的脸,映着那些紧握刀柄的手。
张永春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既然如此,”他提高声音,“传我将令!”
台下的一众指挥齐声应诺:“诺!”
张永春一摆手,声音响彻校场:
“大军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开拔!
辅兵先行,战兵压阵!
我等亲领骑军前出,为众军表率!”
“诺!”
一听说要出发,自然是声浪如雷。
张永春转身下了帅台。
郭露之一身官衣迎了上来,大翰林眉头紧皱:
“师弟,虽然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但你这次大将不在后营压阵,亲率铁骑前出,是不是有些冒险?”
张永春笑着拉过郭露之:“师兄多虑了。师弟我自有打算。”
两人并肩朝内堂走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木生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报!将军,营外有一名校官求见!
指名道姓说有要事要报与将军!”
张永春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指名道姓叫我?来人定然不简单。”
他略一沉吟:“来啊,叫进来吧。”
何木生领命而去。
不多时,带进来一个穿着普通校官服饰的人。
那人进到内堂,在张永春面前跪下:“见过将军。”
烛光下,那人的脸半明半暗。
张永春仔细看去,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何人?”他问,“为何要见我?”
校官抬起头,伸手揭掉了头上的帽子。
火光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左颊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还没完全结痂。
“将军,”他声音发紧,“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您入京之时,在城门处,曾接济过小人一次。”
张永春盯着那道鞭痕,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城门官。
那个因为被上司鞭打的倒霉蛋。
主要是这鞭子比较好认。
“哎呀。”
张永春赶紧上前两步,扶起他。
“原来是你啊。
你这脸上的鞭痕怎么还没去?不会留下疤痕吧?”
城门官心里顿时就是一热。
他没想到,张永春还记得他,而且第一句话竟是关心他脸上的伤。
“张将军,”他眼眶有些发红,“小人面上之事是小,将军之事是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
今夜当值之时,我接了几队蒙兀的商队出外关。
那些蒙兀人看着蹊跷,一个个虽然穿着商人的衣服,可个个都是结实的汉子,腰间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兵器。”
张永春的神色凝重起来。
“而且出关之时,”说到这,城门官的声音更低了。
“我听得清楚,他们用蒙兀语说了些话。
将军,俺不懂蒙兀话,但是那里头用俺们周话提到了‘福兰镇’。
俺知道,那是将军的家乡,对不对?
我听着不对,觉得这事情蹊跷,因此卸了班就赶紧来了。”
福兰镇。
张永春的瞳孔微微收缩。
蒙兀人……去福兰镇干什么?
脑袋一转,张永春一咬牙。
现在不管这个了。
“你做得很好。”
张永春拍了拍城门官的肩膀,声音沉稳。
“此事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亲兵:
“速速去给这位兄弟上些酒食,款待一顿。另外——”
张永春一挥手。
“给我把八旗旗主全给我叫来!”
好啊,你是蛮族,我也是蛮族!
你敢对我的福兰镇下手,我就让我的八旗教教你们。
什么叫真正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