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加曼加拉体育场的草皮蒸腾着热气。

　　看台上几万把塑料扇子在晃动，汇成一片蓝白色的海洋。

　　鼓声没停过。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胸口上。

　　本·哈默站在球门前，手套里全是滑 腻腻的汗水。

　　他拽了一下球衣领口，试图把那种黏在身上的不适感甩掉。

　　没用。

　　这里的空气也是热的，吸进去烫嗓子。

　　裁判哨子一响。

　　泰国队开球。

　　球在草皮上滚动的速度比英国慢。

　　草叶太厚，还挂着水珠。

　　颂克拉辛拿球。

　　那个一米五八的小个子，在莱斯特城这群大汉中间，像个钻来钻去的老鼠。

　　马蒂·詹姆斯迎上去。

　　他是传统的英式后腰，身板硬，下脚狠。

　　颂克拉辛没减速。

　　左脚外脚背轻轻一拨，肩膀一沉。

　　詹姆斯下意识往右封堵。

　　球已经变向了。

　　颂克拉辛从詹姆斯腋下钻了过去。

　　看台上的尖叫声能把顶棚掀翻。

　　“这小个子有点东西。”

　　沃尔什坐在教练席上，手里拿着冰袋敷脖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毛没坐。

　　他站在场边技术区，白衬衫已经湿透，贴在后背上，透出脊柱的轮廓。

　　没接话。

　　场上。

　　颂克拉辛又过了一个。

　　尼尔·丹斯被晃得踉跄两步，差点坐地上。

　　泰国队的配合太熟练了。

　　他们在这种湿 热里踢了一辈子球，知道怎么省力气，怎么利用身体重心。

　　莱斯特城的球员像是一群穿着棉袄在桑拿房里跑步的醉汉。

　　动作迟缓，预判总是慢半拍。

　　第15分钟。

　　泰国队右路传中。

　　马特·米尔斯起跳。

　　要是平时，这一米九的大个子能把球顶出二里地。

　　但今天他起跳高度明显不够。

　　腿沉。

　　球蹭着他头皮飞过去，落到后点。

　　当达直接凌空抽射。

　　啪。

　　球打在边网上。

　　看台上一片惋惜声。

　　本·哈默吓出一身冷汗，冲着后防线吼：“盯人！都给我醒醒！”

　　哈里·凯恩站在中圈。

　　他把队长袖标往上撸了撸。

　　到现在为止，他触球次数不超过三次。

　　球很难传到前场。

　　中场完全失控。

　　安迪·金在前腰位置上跑得呼哧带喘，但总是够不到球。

　　“这帮小子要被打懵了。”

　　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替补席后面。

　　她手里拿着两瓶水，没递出去。

　　“这才刚开始。”

　　陈毛头也没回，视线锁在场上。

　　第19分钟。

　　又是颂克拉辛。

　　他在中路拿球，面对坎宁安的防守，没做假动作。

　　就是突然起动。

　　那一瞬间的爆发力，让坎宁安愣在原地。

　　等他转身去追，只看见个背号。

　　颂克拉辛直塞。

　　球贴着草皮，精准地从米克尔两腿之间穿过。

　　当达反越位成功。

　　单刀。

　　本·哈默弃门出击，整个人横着扑出去。

　　手掌拍在球上。

　　球变线，滑出底线。

　　角球。

　　“呼——”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那种遗憾的语气特别夸张。

　　陈毛走到场边。

　　趁着发角球的间隙，冲着凯恩喊了一声。

　　“哈里！”

　　凯恩回头。

　　陈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脚下。

　　没有多余的手势。

　　凯恩点点头。

　　他明白。

　　别跑空位了，那帮中场传不出来。

　　回来拿球。

　　把自己当成一堵墙。

　　泰国队角球开出来。

　　米尔斯这次没失误，把球顶了出去。

　　球落在外围。

　　武磊冲过去抢第二落点。

　　他速度快。

　　哪怕是在这种烂泥塘一样的草皮上，起动那一下还是比泰国后卫快。

　　但他没拿住球。

　　脚下一滑，球被对方断了。

　　反击没打成。

　　武磊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点子，吐了口唾沫，往回跑。

　　比赛过了三十分钟。

　　莱斯特城的控球率只有35%。

　　这在英冠都是不可想象的数据，更别说面对一只亚洲球队。

　　看台上甚至开始有了嘘声。

　　不知道是给主队助威，还是在嘲笑这支来自英超的“软脚虾”。

　　第35分钟。

　　后场长传。

　　这大概是莱斯特城现在唯一的进攻手段。

　　球飞过半场，落点很深。

　　泰国队中后卫赫姆维邦贴上来，这哥们儿也是个黑硬粗，想用身体把凯恩挤开。

　　凯恩没动。

　　他双脚像钉子一样扎在草皮上，后背往后一靠。

　　砰。

　　肌肉撞击的声音。

　　赫姆维邦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块花岗岩，反而被弹开了半步。

　　凯恩胸部停球。

　　稳得像把球粘在身上。

　　这就是英超级别的身体对抗。

　　周围两个泰国球员围上来夹抢。

　　凯恩没慌，也没急着转身。

　　他护住球，用余光扫了一眼边路。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高速插上。

　　武磊。

　　凯恩用脚后跟把球往侧后方一磕。

　　这一下极具想象力。

　　球刚好从两名防守队员的夹缝中滚出去。

　　武磊拍马赶到。

　　“好球！”

　　替补席上，瓦尔迪腾地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武磊带球突进。

　　前面一片开阔地。

　　泰国队的边后卫杜拼命回追，但在速度上完全被碾压。

　　武磊带球杀入禁区右侧。

　　角度有点小。

　　门将特松嫩封住近角。

　　中路没人跟进——那帮中场早就跑不动了，还在三十米开外。

　　武磊没犹豫。

　　起脚。

　　抽射。

　　球带着旋转，直奔远角。

　　特松嫩没碰到球。

　　铛！

　　球砸在立柱外沿，弹向看台。

　　“Fxxk！”

　　瓦尔迪抱着脑袋坐回去，把椅子坐得吱嘎响。

　　武磊双手叉腰，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球门立柱，摇摇头。

　　凯恩跑过来，也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武磊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这是上半场莱斯特城唯一像样的一次进攻。

　　陈毛在场边鼓了两下掌。

　　这就对了。

　　不管环境多烂，先把这一脚传出来，把这一脚射出去。

　　只要简单直接，就是威胁。

　　就在这时候。

　　天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是突然一下，像是谁拉了电闸。

　　乌云压顶。

　　紧接着，风来了。

　　球场边的广告牌被吹得哗哗响。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前一秒还是蒸笼，后一秒就变成了水帘洞。

　　视线瞬间模糊。

　　看台上的球迷开始骚动，纷纷往顶棚下面挤。

　　但场上的球员没处躲。

　　雨水混着汗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

　　场地积水速度快得惊人。

　　球滚不动了。

　　每一脚传球都要加上十足的力量，不然球会在半路停下。

　　这对技术流的泰国队是个打击。

　　但也让笨重的莱斯特城后卫更加狼狈。

　　特别是转身。

　　脚下打滑，全是泥水。

　　第44分钟。

　　上半场快结束了。

　　泰国队获得角球。

　　颂克拉辛站在角球区，雨水把他浇得像只落汤鸡，但他眼睛很亮。

　　球开出来。

　　是个低平球。

　　这种天气，高球很难控制落点，风太大。

　　球带着水花窜进禁区。

　　前点漏过。

　　中路一片混乱。

　　米克尔想解围，一脚踢呲了，球打在自己小腿上弹向球门方向。

　　本·哈默反应很快，下地去捞。

　　但他手套太滑了。

　　球没抱住，脱手。

　　球在泥水里打滚，就在门线前一米的地方。

　　谁也看不清球在哪。

　　只看见一堆腿在乱踢。

　　有人倒地，有人铲球。

　　泰国队中后卫赫姆维邦倒在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伸腿就是一捅。

　　噗。

　　球滚进了网窝。

　　1:0。

　　哨声响起，裁判手指向中圈。

　　进球有效。

　　拉加曼加拉体育场爆发出的欢呼声，连雷声都盖过了。

　　赫姆维邦从泥水里爬起来，张开双臂狂奔，一路滑跪，在草皮上犁出两道深沟。

　　莱斯特城的球员们愣在原地。

　　本·哈默跪在门前，拳头狠狠砸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凯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看着那个还在滚动的皮球，没说话，只是把松掉的队长袖标重新勒紧。

　　这比分太刺眼了。

　　被一只亚洲球队，还是替补阵容的亚洲球队，半场按着打。

　　丢人。

　　这词在每个人脑子里晃。

　　又过了两分钟。

　　主裁判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声。

　　雨还在下，甚至更大了。

　　球员们低着头往场下走。

　　没人说话。

　　哪怕是平时话最多的雷德蒙德，这会儿也闭着嘴，像个哑巴。

　　他们甚至不敢看教练席。

　　陈毛站在球员通道口。

　　他没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把西装完全浸透。

　　他看着一个个走过来的球员。

　　眼神很平静。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甚至有点冷漠。

　　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

　　凯恩走到他面前，脚步顿了一下。

　　“头儿……”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大半。

　　陈毛看着他，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进去。”

　　两个字。

　　比这漫天的暴雨还要冷。

　　凯恩咬着牙，大步走进通道。

　　身后的武磊、蒋亮、安迪·金……一个个鱼贯而入。

　　更衣室的门关上。

　　把外面的喧嚣和风雨隔绝在外。

　　但里面的空气，比外面还要压抑。

　　沃尔什看了陈毛一眼，小声问：“骂一顿？”

　　陈毛脱掉湿透的外套，扔在脏衣篓里。

　　只穿着一件被雨水和汗水浸成透明的白衬衫。

　　他拿起毛巾擦脸。

　　“不用。”

　　“这种时候，骂人是最没用的。”

　　他把毛巾扔在桌上。

　　“得让他们自己觉得疼。”

　　“疼了，才会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