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铺的清晨。
陈默蹲在神龛前,往香炉里插了三根新香。香火刚燃起来,门口就传来了引擎熄火的声音。
一辆警车停在铺子门口,张局长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保温杯,但今天没顾上喝。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进门就一屁股坐在了藤椅上。
“陈先生,事情了了。”
陈默从神龛前站起来,在张局长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说说。”
张局长一口气灌了半杯茶,这才缓过劲来。
“黄国良死了。”
“昨天晚上九点多,在城北金碧辉煌会所的包厢里。”
“当着七八个合作药商的面,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端着早饭从后院走过来的二虎,听到这话差点把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
“自己把自己掐死了?还能有这种事?”
“法医的报告就是这么写的。”
张局长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些无奈: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喉咙的甲状软骨骨折,符合掐压致死。”
“但整个包厢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他是自己掐的,没人碰他。在场的那些人全都能作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几个药商吓得不轻,有一个当场犯了高血压,直接跟救护车一块送去了医院。”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张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文件,摊在茶几上。
“黄国良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多得很。”
“他家里搜出来的账本、银行流水、保险柜里存的批号清单。”
“再加上苏念芳留在他储藏室里的那些证据,全对上了。”
“我们根据这些线索顺藤摸瓜,抓了十一个人。”
张局长指着文件上的名单,一个一个往下念:
“药厂的三个销售,医院的两个药房管理员,一个退休的卫生局副局长,还有五个帮他分销假药的下线药商。”
“涉案金额目前初步核算,超过八百万。”
八百万。
这个数字放在八十年代,够枪毙好几个来回了。
二虎把手里的粥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都高了半截:
“八百万?!好家伙!这得够我吃多少碗面啊?算都算不过来!”
“不止这些。”
张局长把保温杯放下,神色严肃了些:
“黄国良当年从药厂截走的管制药品流向涉及华东、华南两个片区。”
“卷宗已经转给省厅了,后续还会有进一步的调查。”
“这个案子,算是捅了一个大窟窿出来。”
“王林呢?”
陈默问了一句。
张局长叹了口气:
“王林自首了。”
“他交代了当年知情不报、帮助毁灭证据的全部事实。”
“苏念芳分尸的细节他也交代了,和黄国良留下的证据基本吻合。”
“法院那边会怎么判现在还不好说,但不论怎么判,他在局里哭了一整晚。”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敢报警。”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陈默闻言,语气没多大起伏:
“他当时要是报了警,苏念芳就不用等三十年。”
张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接这个话。
他把文件收好,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我这次来就是跟你把情况说清楚,另外,省厅那边让我转达一句感谢。”
“苏念芳的家属也托我谢谢你,让他们等了几十年的亲人终于能入土安葬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二虎看着桑塔纳的尾灯拐出街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道:
“对了陈哥,赵老兄给我手机上转了笔账。”
陈默刚坐回藤椅,正准备翻那本泛黄的老黄历。
听到这话,抬眼看了二虎一眼。
“多少?”
“三万。”
二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银行到账短信。
赵启明的转账附言写了四个字:
“感谢陈先生。”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
原本在他看来赵启明只是一个普通医生,应该没什么闲钱,没想到出手还挺爽快。
这让陈默琢磨起另外一件事。
“这赵启明还挺够意思啊。”
陈默把手机还给他,靠着藤椅往上看屋檐一角漏下来的天色。
“这进进出出没个四个轮子确实不行,你看我们这一年到头。”
“不是走东就是奔西,连个车都没有实在不方便。”
“看来是时候得买个车耍耍了。”
想到这,陈默从藤椅上坐起来,冲正在收拾院子的二虎甩了甩手。
“别忙活了,换件干净衣服,今天带你出去一趟。”
二虎一愣。
“出去干啥?有活儿了?”
“不是活儿。”
陈默把破布包往肩上一挂,嘴角微微翘起来。
“带你逛车市去。”
二虎眼睛都亮了,把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噔噔噔跑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老城区后街往东拐三个路口,就是这一片最大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排水泥平房加一块被踩秃了的黄泥地。
铁皮围围了一大圈,上面还有个招牌,诚信经营、质量保证八个大字。
几排二手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场地上,有的罩着塑料布。
有的直接露着铁皮壳子在太阳底下暴晒。
空气中飘着一股机油橡胶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掺在一起的味道。
二虎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这阵势直挠头。
“默哥,咱真要在这儿买啊?这看着心里没底。”
“怕什么,你默哥我火眼金睛,好车坏车一看就知道。”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没底。
说实话,他对车这玩意儿没什么研究,道眼看得了鬼看不了发动机。
不过预算就十万块钱,去4S店那是自取其辱,也只能来这儿撞撞运气。
两个人沿着那排满是豁口的水泥台阶往里走。
沿途两边停着的二手轿车一个比一个更有年代感。
车窗上歪歪扭扭贴着纸牌子:八千、一万二、一万五。
陈默扫了几眼,摇了摇头。
这些车别说开了,能打着火都得看心情。
市场最里头有家铺面比别家稍大。
玻璃推拉门上贴满了保险和过户的广告。
门口立着一块手工刷漆的木牌子—“永发精品二手车行”。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仰面躺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
这人长得精瘦,尖下巴,小眼睛,皮肤黝黑,领口松垮垮的,肚子上搭了条旧毛巾。
陈默走到他跟前,轻轻踢了踢藤椅腿。
“老板,做生意了。”
老板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口水还没擦干净就条件反射地蹦出了一句行话:
“哎!老板您来了!看车?咱家啥车都有!您想要轿车还是越野?家用还是商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