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油灯火苗剧烈地晃了好几下,差点灭掉,又在快要熄灭的那一刻重新稳住了。
然后内堂的角落里开始起雾。
原本之前落在地上的香灰,不知道为什么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给团聚在了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越来越凝实,混着香灰,最后竟隐隐浮现出了一个道人的身影。
等到香灰散尽,众人这才得以看清楚那人的真实面貌。
那老道长得倒是挺仙风道骨,白胡子拖到胸口。
灰色长袍,慈眉善目,和他之前出现在孩子梦里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孩子的妈妈见到这一幕心里有些发虚,但她还是紧紧握着自己孩子的手。
孩子爸爸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床前面,虽然这个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但他隐隐感觉从气场上来看,这个人不是个好人。
二虎站在陈默身后,手里已经握上了符文棍,目光警惕地盯着那道影子。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不过陈默这边看见的就是另一副模样。
在道眼的视野里,那道灰色长袍下面裹着的根本不是人形。
他的眼眶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青绿色的磷火在里面缓缓转动。
嘴角咧开的弧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脸的极限。
一直咧到耳根底下,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黑牙。
灰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底下也没有脚,只有一缕一缕溃散的黑色雾气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他朝陈默飘过来一步,柜台上的油灯又晃了一下。
“这位道友,”
声音听起来很和善,还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贫道与这孩子有缘,传他几手法门,不过是指点后辈罢了。”
“道友何必多管闲事?”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张没烧完的符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菜市场老板讨价还价。
“传法?你传的是什么法,你自己心里没数?”
“自然是正宗道法。”
“贫道生前也是三清门下弟子,传授的每一道符、每一句口诀,都是真传。”
“真传?”
陈默冷笑了一声,语气也变得愈发不善起来:
“真传的最后一句是请五方游师?”
“三清门下什么时候收过你这种连轮回都进不去的东西?”
灰袍影子脸上的慈祥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糊弄。
那道眼里的金光不是摆设,那张符纸上的法力也不是花架子。
“道友既然看出了贫道的来历,那贫道也不瞒你了。”
“这孩子的灵台天生开了一道缝,是万中无一的灵根资质。”
“留在他父母手里,这么好的道法就被埋没了。”
“不如交给贫道,贫道活了一百二十岁,积攒了一辈子的本事,正好需要一个传人。”
“这孩子跟了贫道,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孩子躺在床上,听着这番对话,眼睛瞪得溜圆。
他也看见了那个灰袍影子。
和他梦里见到的老爷爷一模一样。
但老爷爷说出来的话,却和他梦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孩子,又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那道灰袍影子。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传道授业的老前辈。”
“你是游师,生前没有师承,死后没有归宿。”
“在阴阳夹缝里游荡了这么多年,灵体已经溃散了大半。”
“你看上这孩子,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慧根,是因为他的灵台正好合你的频率。”
“你教他的每一道符、每一句口诀,都是在用他的灵力修补你自己的残魂。”
“等他灵台上的印记刻满了,你就会在那场所谓的入门法事上夺了他的舍,用他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他顿了顿,直视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我说得对不对?”
灰袍影子没有回答,但灰袍下面的黑气明显翻涌了一下。
原本还在装模作样维持的那副慈眉善目终于维持不住了。
嘴角开始往两边咧,露出一整排参差不齐的黑牙。
铺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油灯的灯芯上开始结白霜。
柜台玻璃上的水汽在一瞬间冻成了一层薄冰。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这孩子自己愿意学,贫道又没有逼他。”
“贫道教他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真的?哪一句是错的?”
孩子的妈妈听到这话有些绷不住了,她扑过来跪在床前面。
两只手紧紧抓着孩子的肩膀,背对着那道灰袍影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孩子。
她抬头看着陈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师傅!求求您救救他!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磕,被二虎一个箭步上去拉住了。
“老嫂子!老嫂子你别这样,默哥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不管的!你先坐,你先坐!”
陈默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动静。
他始终盯着那道灰袍影子,手里的符纸已经烧到了最后一点灰烬,留给他沟通的时间也不多了。
“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现在把种在孩子灵台上的印记全部收回去,我可以替你开一道阴路,让你去地府报到。”
“你生前没有师承,死后无人收留,但不是没有机会转世。”
“只要你愿意去阴司接受审判,该受的罚受完,该还的债还清,来世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灰袍影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往前飘了一步,踩进了香灰画出来的圈里。
香灰烧焦的声音刺啦一下响起,但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小娃娃说话倒是有趣,那你说说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
陈默冷笑一声,眉心那一点金光忽然大盛。
整间铺子的温度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去。
柜台上结的霜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
油灯的火焰直直往上窜了一截,火苗拔得笔直。
他嘴角微微一挑,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送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