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哭声在大堂里回荡,带着几个月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绝望。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板砖上,双手死死搂着怀里的女儿。
单薄的睡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后背上,止不住地发颤。
大堂里的烛火随风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默看着地上抱头痛哭的母女俩,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猜想被证实了。
那个叫女孩的爸爸,确实早就不在人世了。
可一个已经死去的亡魂,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去阴司报到。
反而大半夜托梦给懵懂无知的幼 女。
甚至指引她独自穿过黑夜,精准找上门来?
陈默转过头,朝站在门口的二虎使了个眼色。
二虎在白事铺待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见长。
他立马会意,快步走到门边,顺手将敞开的木门合拢了大半。
挡住外头呼呼倒灌的夜风,随后转身进了后厨。
“大姐,地上凉,先起来坐着说话。”
陈默走上前,语气温和平缓,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
他弯下腰,伸手虚扶了一把女人的胳膊。
女人此时情绪稍微收拢了一些,大概也觉得自己当着外人的面瘫在地上有些失态。
她一边抽噎,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有些局促地拉着女儿站起身来。
二虎端着一个杯子走了出来,里面冒着滚烫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红糖和生姜味。
“大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二虎把碗放在桌上,顺手拉开两条实木椅子:
“你看你,鞋都没穿好就骑车跑出来,脚指头都冻青了。”
“孩子也吓得够呛,先坐下歇口长气。”
“谢……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女人连连点头道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小心翼翼把女儿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才挨着凳子边缘勉强坐下。
热水腾起的水汽扑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多少驱散了她眼底深处的那份惊惶。
陈默在桌子对面坐下,刘萱站在他身侧。
苗阿娅则拿着手帕蹲在小女孩身边,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泥点和眼泪。
陈默看着女人,开门见山地说道:
“大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丧夫之痛换做谁都扛不住。”
“但有些事情,可能不是现在的科学常识能解释得通的。”
女人听到这话,捧着水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神色自若,缓缓解释道:
“你女儿可能遇到了阴魂指路。”
“寻常人过世,尘归尘土归土,魂魄入了幽冥,很少会再扰乱活人的阳寿。”
“但如果一个人走得太突然,或者心里有冤屈或者解不开的执念,他的魂魄就不会散。”
“小孩子心思纯净,顶门三火还没完全闭合,往往能感应到至亲亡魂的气息。”
“囡囡能梦见她爸爸,甚至顺着街巷一路摸到我这间铺子门前。”
“这不是巧合,是她父亲的残魂在借着血脉感应给她指路。”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女人耳朵里,却像是一道闷雷轰然炸响。
女人愣愣地看着陈默,眼神里闪过错愕,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荒谬感。
她在魔都生活了这么多年,接受的都是最正统的唯物主义教育。
平日里路过白事铺都要绕着走,总觉得这里晦气阴森。
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死去的丈夫在给女儿托梦指路,她第一反应是对方在胡说八道。
“老板,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女人咽了一口唾沫,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来什么阴魂托梦。”
“囡囡她……她肯定是平时太想爸爸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加上这几天我精神不好,没看住她,她才会梦游跑出来的。”
女人越说声音越小,与其说是在反驳陈默,倒不如说是在拼命说服她自己。
然而,还没等陈默开口,坐在椅子上的囡囡却急了。
小女孩把手里抱着的布熊往桌上一放,扯着母亲的衣袖,眼眶通红地大声喊道:
“妈妈!大哥哥没有骗人!真的是爸爸!”
小女孩急得直跺脚,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掉:
“梦里的爸爸是真的!”
“他身上好冷好冷,抱我的时候一直在发抖。”
“妈妈,爸爸真的在那儿看着我们呢!”
听到女儿这番带着哭腔的呐喊,女人的心止不住抽搐了一下。
如果说陈默的话像方外之谈,那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绝不可能编出这种谎话来骗她。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去停尸房认领遗体时的那一幕。
那具躺在推车上,早已经僵硬冰冷的躯体。
女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底的怀疑渐渐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惶恐和悲怆所取代。
陈默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过头对苗阿娅轻声吩咐道:
“阿娅,去后院拿两块新做好的桂花糕,带囡囡去后堂看看你养的荧光蝶。”
“大人的话,小孩子听多了伤神。”
“好嘞小哥哥。”
苗阿娅乖巧地应了一声,走上前温柔地抱起小女孩:
“囡囡乖,阿娅姐姐带你去看会发光的漂亮蝴蝶,还有香喷喷的甜糕吃。”
“让妈妈跟大哥哥聊一会儿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陈默,懂事地点了点头。
把脸埋在苗阿娅的肩膀上,被抱进了后院。
随着后堂门帘落下,大堂里只剩下了陈默刘萱,二虎以及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没了孩子在场,屋里的气氛反而更加压抑了几分。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清澈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大姐,现在屋里没外人了,你可以跟我交个实底。”
陈默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如果只是普通的亡魂留恋尘世,最多在头七回魂夜回来看一眼。”
“绝不会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给幼童强行托梦。”
“更何况,刚才囡囡亲口说过,她梦见她父亲身上被链子锁着。”
“锁链加身,要么是身负重冤,横死之后怨气冲天被地府阴司拘禁。”
“要么就是魂魄被人下了某种咒术,困在某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既然他点名让囡囡来找我的铺子,说明他知道我能救他。”
“也知道只有我能替他翻这笔旧账。”
陈默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虽然有些冒昧,但你能不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丈夫到底是怎么走的?”
“他生前究竟遇到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