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渊预备队驻地。

那股波动传递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甚至连地面都没有震动。

但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同一时间漏跳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你正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把你头顶的天空幕布给一把扯了下来，露出了后面漆黑冰冷的钢筋水泥墙体。

错位。

极度的错位感。

重力训练室内，正在挑战80倍重力的张烈，整个人突然被抛飞了起来。

并不是他没站稳。

而是那台号称联邦最精密的重力发生器，在那一瞬间失灵了。

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乱跳，最后定格在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上。

“咳咳咳……”

张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骂娘，就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驻地上空，那颗模拟的人造恒星，灭了。

不是故障熄灭。

而是像是被某种更宏大的光源给覆盖了，显得黯淡无光。

极远处的天渊方向，原本漆黑的深空，此刻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惨白。

那不是光。

那是空间破碎后残留的余烬。

“那……那是什么？”

秦峰手里的烟头掉在了手背上，烫起了一个大泡，他却浑然不觉。

即使隔着数个天文单位，隔着星门，隔着重重防护。

他们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波动中蕴含的毁灭气息。

那是足以让灵魂战栗的恐惧。

顾长风站在大厅中央，背后的红黑双剑发出了凄厉的哀鸣，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类的逝去。

他脸色苍白，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身为剑修，他的直觉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敏锐。

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芒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生命的凋零。

那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兽潮，都要恐怖千万倍的碰撞。

“结束了……”

顾长风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干涩。

“什么结束了？”赵清婉快步走过来，俏脸上写满了不安，“顾师兄，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那种层级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们只知道，天，好像塌了一块。

就在这时，刺耳的广播声打破了死寂。

但这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激昂，也没有了之前通报捷报时的喜悦。

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冷静。

或者说，机械。

“紧急通告。”

“紧急通告。”

“所有在训预备队成员，立即停止训练。”

“所有人，前往第三空港集合。”

“一级战备解除。”

“重复，一级战备解除。”

“准备……全员撤离。”

这道命令一出，整个大厅瞬间炸锅了。

“撤离？！”

张烈猛地瞪大了眼睛，抓住旁边一个路过的教官，“为什么要撤离？不是说大胜吗？陈凡不是杀了五个八阶吗？”

“对啊！既然赢了，难道不该是乘胜追击吗？”

“为什么要解除战备？”

那名教官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这群还满脸稚气的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眼里的光，早就灭了。

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执行命令。”

教官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推开张烈的手，步履蹒跚地走了。

他的背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半小时后。

第三空港。

巨大的星际运输舰已经在预热引擎。

但这一次，没有欢送的军乐，也没有整齐的队列口号。

不仅是预备队。

顾长风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无数艘带着硝烟、装甲残破不堪的战舰，正如同归巢的倦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星港。

那是主力部队。

是常年驻扎在天渊、裂空、绝影、星沙四大防线的精锐。

他们……全都撤回来了。

那些平日里哪怕断了手脚都会笑着骂娘的老兵，此刻却一个个沉默得像是一尊尊雕塑。

没有人说话。

整个空港，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急救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的摩擦声。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哪里是凯旋？

这分明是一场仓皇的……逃亡。

“这不对劲……”

秦峰站在运输舰的舷窗边，看着下方那如同难民潮一般的撤军队伍，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是大胜，为什么要放弃防线？”

“如果是大胜，为什么连重型轨道炮都拆卸运回来了？”

“这特么是在搬家啊！”

是的，搬家。

就连最迟钝的人也看出来了。

联邦不仅在撤人，还在撤物资。

那些哪怕在最艰难时期都死死钉在星渊前线的重工业设施、能源核心、甚至是指挥部的基石，都在被紧急拆卸运走。

这是一种彻底的放弃。

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战略收缩。

“别猜了。”

顾长风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舱壁上。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不管发生了什么。”

“那个能让我们在后面安稳训练的时代……”

“结束了。”

随着运输舰的轻微震动。

巨大的星门缓缓开启。

那是通往蓝星的通道。

以往，每一次通过这扇门，都是为了奔赴战场，为了荣耀，为了建功立业。

而这一次。

他们却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不安，逃回那个最后的温室。

在那扇巨大的星门关闭的瞬间。

顾长风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邃的星渊。

那片曾经代表着人类武道巅峰、代表着开拓与征服的星空。

此刻，正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在那黑暗的最深处。

那道惨白色的裂痕，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在那伤疤之后。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这群仓皇逃窜的虫子。

蓝星。

当运输舰冲破大气层，看到那久违的蔚蓝海洋和白色云层时。

原本应该爆发出的欢呼声，却卡在了众人的喉咙里。

没有人欢呼。

舱内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因为他们看到了地面。

京都星港外。

人山人海。

无数普通民众举着横幅，挥舞着鲜花。

全息投影在城市上空循环播放着之前的那条捷报——《人族天骄陈凡连斩五大八阶，联邦取得史诗级大捷！》

那是几天前的新闻。

在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发生之前。

那是民众们目前知道的唯一真相。

“大捷万岁！”

“欢迎英雄凯旋！”

“陈凡战神无敌！”

即便隔着厚重的装甲板，那种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依然清晰可闻。

而在这种狂热的喜庆氛围中。

一艘艘满载着伤员、残兵、以及废弃重装备的黑色运输舰，像是一群格格不入的乌鸦，沉默地降落在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

刺眼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张烈那张茫然的脸上。

“这特么……”

张烈看着远处那些兴奋挥手的小孩，看着那些眼含热泪的老人。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极其讽刺。

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笑一笑吧。”

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至少让他们再高兴一会儿。”

“毕竟……”

秦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明媚的太阳。

“这种好日子，不多了。”

预备队的众人走下舷窗。

并没有想象中的记者围堵。

甚至连一个级别的军官都没有来迎接。

整个港口的军警如临大敌，拉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线，将那些热情的民众死死挡在几公里外。

所有的伤员和归国士兵，都被第一时间送上了封闭式的军用卡车。

直接拉往各大军区和医院。

那种严峻的气氛，和外围欢庆的海洋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车队在沉默中前行。

直到驶入京都战区总部的地下掩体。

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走廊里来回穿梭的参谋们，个个神色匆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大屏幕上，原本应该滚动的各地战报，此刻全部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红色雪花点。

只有最顶端的一行字，是黑色的。

【联邦最高统帅部第1号令】

【即日起，全球进入特级战备状态。】

【取消所有休假，征召所有退役武者，启动……“火种”计划。】

“火种计划？！”

看到这四个字，赵清婉手中的水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身为名门之后，她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为了打赢战争。

这是为了……保留人类最后的基因。

这是只有在文明即将灭绝的时候，才会启动的最后手段。

“到底……死了多少人？”

顾长风的声音在发抖。

他拦住了一个路过的中校参谋。

那是他父亲的旧部。

“李叔！”

顾长风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

“前面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启动火种计划？我师弟呢？龙总司令呢？”

那位鬓角斑白的中校停下脚步。

他看着顾长风，眼神有些涣散。

良久。

他缓缓摘下军帽，露出了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脸。

“长风啊……”

中校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没有总司令了。”

顾长风瞳孔猛地一缩。

“也没了。”

中校指了指墙上的那排将星榜。

排在第一位的，是龙战。

此刻。

那两张原本彩色且威严的照片，正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缓缓变成了黑白。

而在那黑白照片的下方。

赫然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以身殉国】。

轰！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砸在顾长风的天灵盖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龙战……死了？

那位号称联邦守护神、镇压星渊五十年的军神……死了？

霍天……也死了？

那位全联邦公认最强、驾驶着泰坦机甲所向披靡的武圣……也死了？

不仅是他们。

随着工作人员的操作，原本熠熠生辉的将星榜，瞬间暗淡了一大半。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一位位曾经在教科书上被神话的强者。

此刻，全部变成了冰冷的黑白遗像。

“这就是代价。”

中校重新戴上军帽，对着那满墙的遗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所有的底牌，所有的战略储备，所有的灭世级武器……”

“哪怕是一颗能响的核弹。”

“都在昨天那一战里，打光了。”

中校转过身，看着这群年轻的孩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孩子们。”

“没人能再替你们遮风挡雨了。”

“那一层挡在蓝星前面的防盗门，已经被炸烂了。”

“接下来……”

中校指了指头顶，指了指那厚重的地下掩体之外的天空。

“就要靠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守住这最后的一亩三分地了。”

死寂。

真正的死寂。

这一刻。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热血，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原来。

所谓的“大捷”。

是用整个人族文明一百年的积蓄，以及最顶尖那一批人的命，换回来的一次苟延残喘。

顾长风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满墙的黑白照片。

最后，目光落在那张还没变成黑白，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的照片上。

陈凡。

“师弟……”

顾长风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无声地涌出。

“你那里……到底是有多绝望啊……”

如果是那种连龙战和霍天都要填进去才能勉强挡住的敌人。

那你……

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一天。

蓝星的阳光依旧明媚。

但在所有知情者的心里。

漫长的凛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