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晟安侧头看着她,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眉骨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格外沉静,“没事,这点疼不算什么。”
温颂拧开瓶盖,深吸一口气,将酒精倒在纱布上,然后按了上去。
贺晟安的肌肉瞬间绷紧,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闷哼一声,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抓住了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但他没躲,甚至连一声痛呼都压在了喉咙里,温颂的手在抖。
越是想稳住,抖得就越厉害,酒精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带起一阵阵红色的泡沫。
她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别怕。”
一只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贺晟安松开了座椅,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稳住了她颤抖的指尖。
“颂颂,看着我。”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你是在缝衣服,不是在缝人。把我当成那个被你剪坏的布娃娃就行。”
温颂抬眼,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那里没有痛苦,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包容,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这个念头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驱散了她的软弱,温颂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闭嘴。”她凶巴巴地说了句,“再说话我就把你嘴缝上。”
贺晟安勾了勾唇,真的不再出声。
接下来十分钟,车厢里只剩下剪刀剪断纱布的脆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温颂全神贯注地清理创面、止血、缝合,她的动作虽然生涩,但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最后一针缝好,打结,剪线。
温颂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汗。
她瘫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个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迟迟袭来。
贺晟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蝴蝶结,有些无奈,“一定要系成这样?”
“好看。”温颂把医疗废弃物装进袋子里,没好气地说,“辟邪。”
贺晟安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伤口,他又皱了皱眉。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把温颂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做得很好,贺太太。”
他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比那些只会哭的战地护士强多了。”
温颂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那股混合着血腥味、酒精味和冷冽须后水的味道,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还活着,就在她身边。
“以后别挡在我前面。”温颂闷声说,“我有防弹衣。”
“那是防弹衣,不是无敌甲。”
贺晟安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流一滴血,这是贺家的规矩。”
“什么破规矩。”
“我定的规矩。”
温颂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小心避开了伤口。
车外的雨还在下,世界一片漆黑,但这方寸之间,却成了最安全的堡垒。
就在这时,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他们平常用的那部,而是一个黑色的老式按键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归属地的号码,备注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老朋友】
震动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晟安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猎豹般的警觉。他松开温颂,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叩。三长,两短,再一长。
贺晟安听着那个节奏,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
他对着话筒,用一种极其纯正的俄语低声说了一句:“这里雨很大,我想喝杯伏特加。”
听筒里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带着浓重的电流杂音。
“我就知道你这只九头鸟没那么容易死。”
对方的声音粗犷豪迈,背景里夹杂着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和酒杯碰撞声,“怎么样,贺家那帮老东西没给你留全尸?”
“让你失望了,还留着一口气。”
贺晟安看了一眼身边的温颂,把手机开了免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猎鹰,以前在西伯利亚那边的生死之交。”
温颂有些惊讶。她从未听贺晟安提起过这段过往,更不知道他在国外还有这样的人脉。
西伯利亚?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嫂子好!”
猎鹰的中文有些蹩脚,但透着股热乎劲,“既然二少还能喘气,那就别在那破工厂里喂蚊子了,我在市区给你们留了三个窝,挑一个近的。”
紧接着,手机收到一条加密短信,三个地址。
一个是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一个是近郊的别墅,最后一个,是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
“去第三个。”
贺晟安毫不犹豫地发动车子,“越乱的地方越安全,贺家的人现在肯定盯着所有的高档社区和出城路口,那种老破小反而是盲区。”
迈巴赫重新滑入雨幕,像一条受伤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游向城市的阴影处。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
两旁的建筑外墙斑驳,挂满了各色各样的招牌,足疗店、麻将馆、五金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委屈你了。”贺晟安看着周围糟糕的环境,有些歉意。
温颂把那个昂贵的爱马仕铂金包塞进普通的帆布袋里,戴上一顶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只要没有那群老东西,住桥洞我都觉得是五星级。”
两人弃车步行,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栋红砖外墙的居民楼前。
没有电梯,贺晟安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稳。
温颂扶着他,两人顺着昏暗的楼梯爬上顶楼六层。
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旧家具,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声控灯坏了,温颂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了那扇深绿色的铁门。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十字锁,贺晟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在车上从备用储物格里拿出来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