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市的街道在黄昏中显得有些拥堵,下班高 峰期的自行车流和公交车混杂在一起。
梁永坡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神色严峻。
东阳市局的硬件条件比起省城哈城差了不少,局里没有独立的物证保管中心和车辆勘察车间。
涉及到涉案车辆的详细检验,通常都是征用市车辆检修所的场地。
那里设备虽然是为了年检准备的,但好在封闭性强,灯光设备也还算齐全。
江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正在一遍遍复盘案情。
绑架案,求财。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如果这辆面包车是绑匪转移人质的交通工具,那么它就是目前连接受害者与绑匪的唯一物理纽带。
很多人在作案后,都有一个心理误区,认为自己把现场清理得很干净。
擦拭指纹、带走垃圾、甚至清洗车辆。
但在江源看来,这种“干净”是极其主观的。
除非是受过极度专业反侦查训练的人才能做到,而一般的普通罪犯哪怕是惯犯,在实施犯罪的高压环境下,也无法做到绝对的“无痕”。
犯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极端高压的心理状态。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肾上腺素飙升。
这时候人的视野会变窄,也就是所谓的“隧道效应”,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犯罪目标上,而忽略周边的细枝末节。
比如,拉车门时手指滑过门框内侧;调整后视镜时拇指按压镜面边缘;甚至是在紧张时下意识地抓握方向盘留下的汗液指纹。
就算他们戴了手套。
那种几十块钱一打的线手套,纤维粗糙,容易勾挂,甚至会透过网眼渗出汗液。
而橡胶手套在长时间佩戴后,手部出汗会导致手套内部滑 腻,为了调整手套位置,罪犯往往会用牙齿咬住手套边缘,或者用另一只手去拉扯。
这些瞬间,都是痕迹产生的机会。
车子驶入车辆检修所的大院。
空旷的检修大厅里,停着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车周围拉着警戒线,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笔直地站在车头和车尾。
车刚停稳,梁永坡就推门下车。
“把大灯都打开,所有的排风扇关掉,避免气流扰动灰尘。”梁永坡一边走一边大声命令。
“是!”
几盏高悬的工业照明灯瞬间亮起,将一号库照得亮如白昼。
江源提着勘察箱下车,走到面包车旁,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两米开外,绕着车走了一圈。
东阳市局技术科的几名痕检员已经候在一旁。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叫刘强,是东阳市局的技术骨干。
他看向江源的眼神里,虽然没有敌意,但探究的意味是有的。
江源的名声在省里传得神乎其神,但在技术这一行,人人向来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梁永坡。
“梁支,麻烦给我准备一台偏振光显微镜。”
梁永坡愣了一下。
“偏振光……显微镜?”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有点发懵。
他在刑侦一线干了二十年,现场勘察要手电筒、要足迹灯、要指纹粉、要试剂,这些他都熟。
“咱们局里……好像没有这玩意儿吧?”梁永坡看向刘强。
刘强摇摇头:“局里只有普通的生物显微镜。偏振光的,那是地质局或者化工研究所才有的设备。”
梁永坡转头看向江源,面露难色:“小江,这……”
“这很重要。”江源语气平稳,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如果这辆车是报废车,被多次转手,车内的指纹会非常杂乱。常规手段提取指纹只能做身份比对。”
“但如果是还没有案底的绑匪,光有指纹形状没用,我们需要从指纹里提取更多信息。”
“指纹不仅仅是纹路,它还是一个载体。”江源指了指车门,“油脂、汗液会粘附嫌疑人接触过的微量物质。比如特殊的工业粉尘、油漆碎屑、植物花粉。”
“偏振光显微镜能帮我们分析这些物质的光学特性,从而锁定嫌疑人的职业特征或者生活环境。”
“在没有监控和目击者的条件下,这是缩小排查范围最快的办法。”
梁永坡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这是缩小范围最快的办法。
“找!”梁永坡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民警吼道,“去联系市里的地质队、科研所、大学实验室!不管哪有,借也要给我借来!马上!”
“是!”两名民警领命,飞奔而去。
安排完设备,江源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辆面包车。
他从勘察箱里取出口罩、鞋套和乳胶手套,动作缓慢而细致地穿戴整齐。
“梁支,这车之前没有人进去过吧?”江源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没有。”梁永坡回答得很干脆,“发现这辆车的时候,我就下了死命令。除了在车外拍照固定证据,任何人不许进车厢。连刚才拖车回来,都是用的平板拖车,没让人上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就想着这块硬骨头得留给你来啃。如果你不来,我再让我们市局的人上。”
江源点点头:“做得好。”
保护现场是痕迹检验的第一生命线。
进去的人越少越好,人越少,留下的痕迹也就越少,进行现勘就比较容易。
为什么警察发现命案现场第一时间就是拉警戒带,防的就是怕围观群众在现场留下痕迹,给现勘、痕检等加大工作难度。
江源拎起勘察箱,走到副驾驶车门旁。
他没有拿粉末刷,也没有拿熏显设备。
在传统的现场勘察中,刷粉法和502胶熏显法是提取指纹的常规手段。
但这两种方法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们是化学或物理覆盖。
粉末会覆盖指纹中的微量物质,502胶会与汗液发生聚合反应,虽然能让纹路清晰,但也彻底破坏了指纹中原本包含的化学成分和微粒。
对于现在的江源来说,他要的不仅仅是“谁的指纹”,更是“指纹里有什么”。
“你好。”江源回头看向刘强,“麻烦帮我架一下灯,侧光,角度低一点。”
刘强愣了一下。作为东阳市局的技术一把手,平时都是他指挥别人,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挥。
但他没有迟疑,立刻拿起那盏大功率的勘察灯,走到江源指定的位置。
“这个角度行吗?”刘强蹲下身,将光束贴着车门表面打过去。
“再低一点,好,保持住。”
强光贴着灰尘斑驳的车门表面扫过。
在侧逆光的照射下,灰尘、划痕、油渍的立体感被无限放大。
江源眯起眼睛,视线与车门表面几乎平行。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一点一点地审视着门把手周围的区域。
车门把手下方的凹槽里,积着厚厚一层黑垢。
但在把手上方大约三厘米的地方,有一块极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色差区域。
那里的灰尘比周围稍微薄一点点,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椭圆形。
这是被人触碰过留下的痕迹。
因为手指带有油脂和水分,按压在布满灰尘的车身上时,会带走部分浮灰,同时将指纹印记“转印”在底漆上。
江源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极细的镊子和专用的无尘提取胶带。
他没有直接提取,而是先拿出相机,调整焦距,对着那个痕迹进行了多角度的微距拍摄。
“梁支,这辆车是报废车,平时应该停在露天环境很久了,车身积灰很厚。”江源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绑匪在使用这辆车时,为了避免留下痕迹,可能会戴手套。但这种报废车的门锁机构通常都很涩,甚至卡顿。”
“开门的时候,如果用力过猛或者手套打滑,手指很容易滑脱,触碰到门板。”
江源放下相机,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胶带。
“这里有一个残缺的指纹印痕,位置在门把手上方。这符合用力拉门时手掌上滑的动作特征。”
他将胶带轻轻覆盖在那块印痕上,手指隔着胶带背面的离型纸,极其轻柔地按压。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手法的操作。
力道大了,会破坏指纹里的微粒结构;力道小了,无法完整粘取物质。
周围一片死寂。
梁永坡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吹跑了那点灰尘。
刘强举着灯的手有些发酸,但他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江源的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光看江源这提取指纹的手法,刘强心里就服了气。
几秒钟后,江源迅速而平稳地揭起胶带,将其粘贴在一张特制的黑色衬底片上。
“提取到了。”
江源直起身,将衬底片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黑色背景上,一枚灰白色的残缺指纹清晰可见。
“这是第一枚。”江源将物证袋封好,交给旁边的一名痕检,仿佛对方天生就是他的助手,“标记位置:副驾驶车门把手上沿。”
接着,他拉开了车门。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车内座椅破烂不堪,海绵外露,方向盘上的塑料皮都磨光了。
江源钻进车厢。
他没有去碰方向盘和档把,那些地方是重灾区,痕迹叠加太严重,很难分离出有价值的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了内后视镜上。
后视镜的角度是歪的。
对于一辆报废车来说,这很正常。但对于一个正要驾驶车辆进行绑架的人来说,调整后视镜是观察后方环境的本能动作。
江源凑近后视镜。
镜面边缘,有一枚很淡的指纹,只有半个指肚大小。
“灯光,照镜子背面。”江源吩咐道。
刘强立刻调整位置,光束打在后视镜黑色的塑料背壳上。
那里,有两枚重叠的指纹。
“这辆车被遗弃前,司机肯定最后调整过一次镜子,或者是为了看后座的孩子,或者是为了看后面有没有警察,不管怎么说,在他警惕心很重的情况下,他都是要看后视镜的。”
江源再次举起相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检修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厅里的灯光显得愈发刺眼。
江源在车里整整待了两个小时。
从车门到后视镜,从安全带卡扣到遮阳板夹层,甚至连座椅调节手柄都没放过。
一共提取了八处可疑痕迹。
当他从车里钻出来,摘下口罩时,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梁支,设备到了吗?”江源接过旁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正说着,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两名民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梁支!从地质勘探队借来的!刚从库房里搬出来!”
梁永坡大喜过望:“快!搬到那边桌子上!小心点,别磕着!”
木箱打开,露出里面那台黑色的、有些笨重的仪器。
虽然款式老旧,但这确实是一台货真价实的偏振光显微镜。
江源走过去,熟练地检查镜头、载物台、光源。
“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