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拿着物证袋,快步走出平江县殡仪馆的解剖室。
袋子里装着那张按着八枚红色指纹的采集卡。
这是从一具几乎风化成木乃伊的干尸身上,硬生生抠下来的证据。
外面的冷风一吹,江源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在解剖室里提取指纹的整个过程中他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只要手稍微抖一下,或者力度没掌握好,那脆弱的干尸表皮就会彻底破裂,线索也就永远断了。
好在成了。
江源没有耽搁,直接坐上了停在院子里的警车,催促司机往县局赶。
到了县局大院,江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直奔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推开门,办公区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办公桌上堆着凌乱的卷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内勤。
“李队呢?”江源走过去,开口问道。
“在赵局办公室呢。刚上去没一会儿,说是去汇报工作了。”
江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刑侦大队,顺着楼梯往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去。
此时的平江县局,确实处于一种极度缺人的状态。
平江钢铁厂的那起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虽然告一段落,但案子带来的余震却远远没有结束。
十一条人命的惨剧,让上面彻底震怒,直接下达了死命令,要在全县范围内开展地毯式的治爆缉枪专项行动。
刑警队的人平时办案子是一个顶两个用,现在全被撒到了街面上和各个乡镇,挨家挨户去摸排线索、收缴土枪猎枪。
江源走到赵建平的办公室门前。
他握住黄铜门把手,直接用力往下一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赵建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
听见门突然被推开,赵建平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局长的办公室,不敲门就硬闯,这是极其不懂规矩的表现。
赵建平的脸色一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刚准备张嘴呵斥这个没眼力见的下属。
但他抬起头,看清了进来的人是江源。
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地被赵建平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江源了,如果不是拿到了什么决定性的东西,他绝对不会这么莽撞地闯进来。
“弄出来了?”李建军站起身,紧张的看着江源。。
江源走到办公桌前,将物证袋平放在赵建平宽大的桌面上。
“出来了,我和邱法医用了皮下注射膨胀的方法。”
“虽然尸体风化严重,但由于现场大量生石灰改变了土壤酸碱度,抑制了腐 败细菌,手指表皮的纹理保存得比预想中要好。”
他指着采集卡上那八枚红色的指纹:“十个指头,成功提取到了八枚具有比对价值的指纹。
“只要这人在公 安系统的档案里留过底,就能把他的身份查出来。”
一具埋在荒郊野外三到五年的无名干尸。没有面部特征,没有随身物品,没有衣物纤维,原本这是一个绝对的死局。
但现在,这八枚指纹硬生生地把这个死局给撬开了一条缝。
“好!干得漂亮!”赵建平直起身,精神振奋了许多。
“建军,人命关天,既然被我们的警犬刨出来了,这就是老天爷不让他白死。”
“这个案子,你们刑侦大队必须给我死死咬住,绝不能松口。”
李建军立正站好,但脸上却露出了难色。
“赵局,案子肯定得办。但咱们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
李建军搓了搓脸颊,叹了口气,“刑侦大队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能喘气的活人,除了留下值班的,全撒出去搞缉枪行动了。下面乡镇派出所也抽不出人手。”
“接下来要去浩如烟海的失踪人口档案和前科人员档案里做交叉比对,还要顺着身份去查三五年前的社会关系,这需要大量的人力去跑。”
李建军看着赵建平,实话实说:“我手底下现在没人。总不能让江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既当技术员又当侦查员吧?”
赵建平听完,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基层的苦他比谁都清楚。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各种专项行动压下来,基层警力永远是捉襟见肘。
“现在是十一月底了,马上就要入冬。”
“一进腊月,春节也就不远了。”
“年底是各种侵财案件的高发期,到时候你们刑侦大队的压力会更大。”
“这具干尸的案子,如果是他杀,性质就比较恶劣了。”
“这种恶性命案尽量不要留到明年去办。”
“争取在今年过年之前,把这个案子给解决了。”
李建军咬了咬牙,点头道:“是,赵局。我们刑侦大队这块一定会尽全力。但是人手……”
“人手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赵建平打断了他。
他走到办公桌前,沉思了片刻,开口道:“这个干尸案,如果最终坐实了他杀,从死亡时间和抛尸手段来看,绝对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
“这种积年命案,按理说也属于市局重案大队的管辖范畴。”
赵建平看着李建军,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你说把任帅钦的重案大队拉过来搞怎么样?”
“他们人多,跟咱们县局搞个联合专案组,这案子差不多就能推得动。”
“只要人手够,指纹比对和后续侦查我就有底气了。”李建军立刻表态。
“行了,你先去安排手头的工作。我这就给市里打电话。”赵建平挥了挥手。
离开局长办公室,李建军和江源走在走廊里。
李建军的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
“江源,你先回技术室,把这八枚指纹的特征点全部固定下来,做成标准的比对样本。”
李建军一边走一边安排,“越详细越好。等市局的人一到,立刻就能铺开比对。”
“明白。”江源点头。
李建军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区,直接走到内勤老张的办公桌前。
“老张,别粘卷宗了。”
李建军敲了敲桌子,“把大队里剩下的所有人,不管是在写材料的还是在整理内务的,全部给我叫到会议室。”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七八个人。这是刑侦大队目前能榨出来的全部机动警力。
李建军站在前面,没有任何废话。
“城郊挖出来的那具干尸,法医和技术室已经初步认定,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年之间。”
“现在,放下你们手里所有的活儿。”
李建军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这几张疲惫的脸,“你们去档案室,把咱们平江县过去三到五年内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档案,全部给我调出来。”
“重点筛查成年男性,把这些人的名单、户籍信息、家属联系方式,还有当时留存的指纹卡统统给我整理成一个单独的目录。”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份名单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几名民警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档案室。
安排完内部的活儿,李建军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任帅钦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我是任帅钦。”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老任,我李建军。”
“建军啊,怎么了?你们平江的缉枪行动搞完了?有空给我打电话。”任帅钦在那头半开玩笑地说道。
“别提了,我这儿火上房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直奔主题,“长话短说,我们平江城郊西洼地,今天早上警犬刨出来一具干尸。”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下来。
干尸两个字,足以引起任何一个重案刑警的警觉。
“我们这儿的法医看过了,死亡时间三到五年,坑里撒了大量生石灰,我寻思他杀的可能性极高。”
李建军继续说道,“而且,江源刚才通过皮下注射,硬是从干尸手上提取到了八枚清晰的指纹。”
任帅钦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源把干尸的指纹提出来了?”任帅钦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所以,案子现在卡在比对和排查上了。”
李建军叹了口气,“老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县局现在的人手全在外面收枪,家里就剩几个老弱病残。这案子我一个人推不动。”
“你们重案大队得下来人。”
任帅钦沉默了一下。
“建军,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自从吴支病倒之后,咱们市局这边也是元气大伤。”
“我现在要是带人下去,走流程打报告很费劲的。”
“老任,你跟我这儿打官腔是吧?”
李建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按,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摸着良心算算,今年一年,我把江源借给你们镜湖市局用了多少次?”
“江源去给你们干活,帮你们擦了多少屁股?”
电话那头的任帅钦被噎了一下,顿时有些心虚。
“建军,你这是……”任帅钦苦笑。
“我这是让你还人情!”
李建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平时怎么配合你们重案大队的,你今天就得怎么配合我。”
“我不听你那些走流程的废话。”
“我现在是最缺人手的时候。既然指纹出来了,就需要大量的人去核实。”
“你现在,马上带上你能带的人,最好多带几个你们市局的痕检员下来。”
“我这里有大量的指纹比对工作需要做,江源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也看不完。”
李建军顿了顿,直接撂下了底线:“老任,今天晚上,我必须在平江县局看到你们重案大队的车。”
“你要是不来,以后江源再去镜湖市局帮忙的事你想都别想。”
“我这大门,你们重案的人一步也进不来。”
这句威胁极其有效。
对于任帅钦来说失去江源这个技术外援,比挨领导骂还要难受。
“好好好,李大队长,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任帅钦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算是被你拿捏死了。”
“行,我不跟你掰扯了。”
“现在我们重案大队就是你的兵,都听你的,行了吧?”
“我这就去跟领导汇报,特事特办。”
“天黑之前,我带人到平江报到。”
“这还差不多。”
李建军绷紧的脸终于松弛下来,“我在这儿等着你。”
该借的势借了,该叫的人叫了。
平江县局能铺开的网,已经全部铺开了。
李建军靠在门框上,默默地想。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至于能不能把这具干尸的身份找出来。
全看老天爷的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