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羊城硬生生地熬了两个通宵。
这是他带队来羊城的第三天。
焦虑像是一把钝锯,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在羊城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上,他就像是被捆住手脚的瞎子。
没有执法权,没有情报网,所有的指望全压在了文柏身上。
江源倒是显得异常平静。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勘察箱里的那些工具。
刷子、镊子、指纹胶带,每一件都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他不抽烟,也不抱怨天气的潮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要手里有这些工具,他就能随时进入状态。
“江源,你说这文大能不能靠点谱?”
“这都两天了,连个响动都没有。何超这小子是不是已经听到风声溜了?”
江源把绒布叠好放回箱子里,扣上锁扣。
“林队,急也没用。”
“羊城不比东阳,这里的城中村地形复杂,外来人口几百万,藏个人太容易了。”
“文大既然敢打包票,咱们就得信他。”
“干咱们这行的,耐心有时候比腿脚更重要。”
林越叹了口气,刚想点一根烟,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越一把抓起手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文柏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林大,搞定了。”
文柏的语速很快,“何超这扑街没有跑。我现在就在他屋企,你们马上过黎。”
“好!好!我们马上到!发地址!”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着出租车来到了羊城一处典型的城中村。
这里的景象和北方的城市截然不同。
楼房与楼房之间挨得极近,就是传说中的握手楼,阳光根本打不进狭窄的巷道。
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空调水。
林越和江源踩着满是油污的路上,顺着文柏发来的门牌号,终于找到了地方。
文柏正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悠哉游哉地吐着烟圈。
看到林越和江源进来,他用下巴指了指角落。
顺着他指的方向,林越看到了何超。
何超光着膀子,瘦得皮包骨头。
他蜷缩在沙发里,眼神在不断躲闪。
林越连寒暄的功夫都省了。
他径直走到何超面前,拉过一把椅子,椅背朝前跨坐了上去。
他双臂搭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何超。
“我是从东阳来的。”
“知道我为啥跑几千公里来找你不?”
何超一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这帮北方警察的来路。
林越冷笑了一声,他懒得和何超玩那种循序渐进的心理战,直接单刀直入。
“蒋胜杰现在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何超挺了挺干瘪的胸膛,操着一口夹生的普通话反问道:“阿SIR,你讲咩啊?”
“什么蒋胜杰李胜杰的,我不认识。”
“我有犯法吗?我没犯法吧?”
文柏在一旁一副看戏的架势。
在羊城他对付这种滚刀肉有的是办法,但他今天想看看这帮东阳来的同行怎么撬开这张嘴。
就在林越和何超僵持的时候,江源在逼仄的屋子里随意地走动着。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快餐盒,落在了一叠红红绿绿的纸片上。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捏起其中一张。
“这是什么?”江源转过头,语气平淡的问道。
文柏在旁边看到那东西,顿时乐了。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张纸片弹了弹,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
“好咩!”
文柏看着何超,眼神里满是戏谑,“你还玩六 合彩啊?这东西在咱们羊城可是严打的。”
“何超,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地下六 合彩是羊城警方重点打击的赌博犯罪。
抓到了,往小了说是治安拘留罚款,往大了说是开设赌场或者非法经营,够在里面蹲上好一阵子的。
何超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结结巴巴地狡辩:“这……这不是我的!”
“这是我一个朋友昨天来喝酒落下的!我根本不玩这东西,我饭都吃不起了,哪有钱买彩票啊!”
江源没有和他争辩。
他平静地放下那张六 合彩报纸,顺手从勘察箱里摸出一张指纹采集卡。
江源拿着指纹卡,默默地递了过去。
“没关系。”
“是不是你的朋友落下的,测一测就知道了。”
“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你的指纹,现在的技术很成熟,谁摸过都一目了然。”
何超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了。
他垂下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各位大佬……不要再缠着我了好吗?”
他摊开双手,指了指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你们也看到了,我就是个扑街。”
“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们都是办大案的,为什么一定要搞我呢?我就是混口饭吃啊。”
文柏可不管他诉苦。
他走上前用夹着烟的手指着何超的鼻子。
“你唔好东扯西扯!”
文柏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们现在没空听你诉苦。我们现在在聊蒋胜杰的问题。”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见过他?”
何超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前几日蒋胜杰如落水狗一样找到了他,蒋胜杰告诉他现在他遇到了困难,如果愿意帮他,日后东山再起后,他愿意将自己的假酒资源倾囊相助。
看着何超还在死扛,文柏知道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继续威胁道:“何超,你玩六 合彩呢件事,可大可小。”
文柏弯下腰,凑近何超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你唔好令我觉得,这是一件好大、好大的事。”
“真要是给你定个庄家,你觉得你这几年能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何超赶紧抬起头辩解:“阿SIR!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不是什么庄家,我就是自己随便玩玩啦!我哪有那个本事做庄啊!”
就在文柏和何超进行心理拉锯战的时候,江源又看到一个矿泉水瓶。
和其他矿泉水瓶不一样的是,这瓶矿泉水的标签被扯掉了。
但何超家里其他喝过的矿泉水瓶都没有被撕下标签。
他默默拧开瓶盖,凑到鼻尖,用手轻轻扇了扇气味。
一股咸苦味钻进鼻腔。
江源转过身,看着何超:“你家怎么还有γ-羟基丁酸啊?”
“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γ-羟基丁酸,这在黑市上叫神仙水,是一种具有强烈镇静和催眠作用的违禁药物,也就是迷 奸药的主要成分。
文柏转过头,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何超,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指着何超,笑得连夹着烟的手都在抖。
“哇!何超啊何超!”文柏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嘲讽,“这下事情越来越大喽!”
“又是地下六 合彩,又是迷 奸药。”
“光是你身上这些事,就够你在里面吃好几年牢饭了。”
何超彻底崩溃了。
没想到自己平时用来找刺激的东西,竟然被这个年轻警察一眼看了出来。
“蒋胜杰现在在我阿婆家的院子里!”
他看着文柏和林越:“不要再搞我了阿SIR!我求求你们了!”
“我全都说了,你们抓他去吧,不要再搞我了!”
“这不就行了。”
文柏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刚吃完的早茶,“你看你非要这么搞,早点说不就少受点罪了。”
他转头对带来的两名民警挥了挥手。
“先把他带回局里。跟我去警察局喝喝茶吧。”
林越他走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文柏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多谢啊,文大!真是太感谢了!”
林越的声音甚至有些激动,“要不是有你们的鼎力支援,我们在这羊城真就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撬不开这小子的嘴。”
文柏爽朗地笑了,他反握住林越的手,用力拍了拍。
“都是同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说谢啦!”
文柏看着林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掏出来了,快去抓人吧!”
……
深夜。
羊城城郊。
这里远离了市区的繁华与喧嚣,四周是连片的荒地和长满杂草的鱼塘。
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还有半瓶白酒。
烈酒入喉像是一把火烧过食道,却烧不暖蒋胜杰心里的寒意。
他没有等到刘美娇。
何超也泥牛入海,彻底没了消息。
蒋胜杰听着外面田野里的蛙鸣,心里不安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本能告诉他,凶多吉少。
周围的人相继消失,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个个抹去。
曾经在东平省呼风唤雨的蒋厂长,现在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蒋胜杰猛地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帆布包。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开往桂西省的长途汽车票。
车票的日期,是明天的上午九点。
他原本打算何超搞定羊城的蛇头后,从羊城偷渡离境,这样比较直接。
但现在只能用B计划了。
“就等今晚了。”蒋胜杰喃喃自语,把车票死死攥在手里。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动身。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蒋胜杰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边个啊?”蒋胜杰压抑着声音,用生硬的粤语朝着门外喊了一句,身体慢慢向墙根的阴影里退去。
“查暂住证!查房的!开门配合一下检查身份证!”
门外传来了粤语口音。
听到这句话,蒋胜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寸。
他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借着月光,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民警。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电筒,另一个拿着登记本。
只有两个人。
而且态度看起来就是例行公事,并没有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蒋胜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摸出一张假身份证,这张身份证他花了大价钱,上面的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但材质和防伪标志足以以假乱真。
他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阿SIR不好意思,刚睡着。”蒋胜杰满脸堆笑地把那张假身份证递了过去。
为首的民警接过身份证,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脸和眼前的人对得上,名字叫刘爱峰。
民警看完并没有把身份证还给他,而是顺手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你这个证件防伪有点问题。”
民警板着脸说道,“我们最近在查一批做假证的,你这张证看着不太对。”
蒋胜杰心里“咯噔”一下。
“阿SIR,这绝对是真的啊,我在老家办的……”他赶紧解释。
“真假不是你说了算的。行了,你穿上衣服,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
民警打断了他,“想请你去派出所问几个问题,核实一下身份。”
“要是没问题,自然会放你回来。”
蒋胜杰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听这两名民警的意思,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事情,顶多是来想要一点好处,一会儿随便给他们塞点钱就算了。
如果自己现在抗拒不去,那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一旦事情闹大了,那才叫真的无法收场。
去一趟派出所塞点钱,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彻底安全了。
蒋胜杰心存侥幸的干笑两声,佯装镇定的说道:“行,我这就穿衣服,绝对配合政府工作。”
他回屋套上了一件外套,顺从地跟着两名民警走出农舍。
警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家派出所的院子里。
“进去吧,有人在里面等你核实情况。”民警指了指里面的一间询问室。
蒋胜杰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白炽灯光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他的视线适应了光线,看清门里站着的人时。
蒋胜杰的双腿,不可抑制地软了。
门里站着一名没穿制服的警察。
他穿着只有在北方才穿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身体靠在办公桌的边缘。
一见到蒋胜杰走进来,那个警察瞬间绽放出了一个喜笑颜开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猎手捕捉到猎物的快意。
他大步走上前来,一点也不见外地拍了拍蒋胜杰已经僵硬的肩膀。
“蒋厂长。”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东平省口音。
“还认识我不?”
蒋胜杰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对面,林越收回了蒋胜杰肩膀上的手。
“我是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林越。”
林越往后靠了靠,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吐出,他看着烂泥般的蒋胜杰,声音里带着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后终于修成正果的感慨。
“蒋厂长,找你有一段时间了。”
林越敲了敲桌子,“为了找你,我们可是老辛苦了。”
“这羊城的水土,还真有点不养人啊。”
蒋胜杰呆呆地看着林越,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安静的询问室里,响起了一声充满了无尽懊悔的叹息。
“唉……”
蒋胜杰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我要是早走一天……”
他像是在对命运做着最后的控诉。
“我要是早走一天……”
“我还可以多活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