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没有西北风拍打窗棂,也没有那种阴沉沉压在头顶的阴霾。
更难得的是,江源今天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懒觉。
对于一名常年在一线连轴转的刑警来说,生物钟往往到了早上六点左右,大脑就会强行清醒。
今天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舒缓,江源睁开眼睛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份闲暇。
随后,他才掀开带着棉被,翻身下床。
江源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李美娟正背对着他,在案板上飞快地剁着韭菜。
“妈,今天包饺子啊?”江源靠在门框上,随口问了一句。
李美娟头也没回,手里的菜刀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频率:“起来了?看今天天气好,寻思着给你包顿饺子。”
“赶紧去洗手,过来帮我把这块面揉了。”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长河里,饮食文化经历了无数次翻天覆地的演变,但饺子这东西,始终在老百姓的餐桌上占据着一个位置。
只要面皮一擀,天南海北的食材都能被包进这小小的半月形面团里。
有的人吃饺子讲究个无肉不欢,不管是猪肉大葱还是牛肉大葱,非得咬下去满嘴流油才觉得痛快。
但江源的口味却有些偏离大众,他最偏爱的始终是这种最简单的韭菜鸡蛋馅。
没有油脂的厚重,只有韭菜天然的脆爽和鸡蛋的软嫩交织在一起的口感。
江源洗干净双手,走到案板前,将袖子高高挽起。案板的一角放着一团已经醒发好的面团。
江源双手按在面团上,利用身体的重量开始反复揉 搓,直到面团的内部结构变得更加紧实筋道。
在揉面的间隙,江源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前世的一段记忆。
那是一次去南方海滨城市出差的经历,当地的同行在一家街边小馆子里招待了他一顿鲅鱼饺子。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海鲜也能做成饺子馅。
新鲜的鲅鱼肉被刮下来,剔除鱼刺,顺着一个方向疯狂搅打上劲,最后混合着少许的韭菜碎包进面皮里。
煮熟后咬上一口,鱼肉的鲜美和面皮的柔韧简直是绝配。
从那以后,韭菜鲅鱼馅就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他心目中排名第二的饺子馅。
可惜,现在的平江县地处内陆腹地。
冷链物流还是一个极其陌生的概念,想要在平江县的市场里买到新鲜的海鱼,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些偶尔出现在农贸市场冰柜里的海产品,大多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口感早就破坏殆尽了。
想要再次尝到那种鲅鱼饺子,恐怕只能等以后去海滨城市办案的时候才有机会了。
江源收回思绪,手里的面团已经被揉成了一个长条。
他拿起刀,手腕一转,将面条切成了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剂子。
随后他拿起擀面杖,一手捏着剂子的边缘不断旋转,一手快速滚动擀面杖。
“唰、唰、唰”。
几秒钟的功夫,一张完美饺子皮就在他手中成型。
李美娟把剁好的韭菜和炒熟的鸡蛋碎混合在一起,加入调料搅拌均匀。
她拉过一把小圆凳坐下,一手托着江源递过来的面皮,另一只手拿着木板铲挑起一大团馅料放在面皮中央,大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沿着边缘一捏一挤,一个肚子圆滚滚的饺子就稳稳地立在盖帘上。
“江源啊。”李美娟一边低头捏着饺子褶,一边打破了沉默。
“嗯?”江源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成家立业的事儿了?”
李美娟的语气很平缓,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跟你同岁的那几个街坊邻居的孩子,人家现在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你这天天除了局里就是家里,连个女同志的影子都看不见。”
江源听见这话,手里的擀面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中国式家庭永远绕不开的终极话题。
没等江源开口,李美娟继续说道:“我这几年平时自己省吃俭用,加上你爸那会儿留下的那点底子,我在银行里给你攒了一笔钱。”
“现在的政策和以前不一样了,县城里新盖了好几个商品房小区,看着比咱们这强多了。”
“我想着,过两天你去售楼处转转,看中哪套咱们就定下来。”
“有了新楼房,以后你找对象相亲,人家女方也能高看一眼。”
“你总不能结了婚,还带着媳妇跟我这个老太太挤在这两居室里住吧?”
江源笑嘻嘻地用沾着白面的手指了指李美娟:“妈,你可一点都不老。”
“咱们这小区虽然旧了点,但街坊邻居都熟悉,住着多踏实。”
他把一张面皮递过去,半开玩笑地说道:“再说了,我要是真搬到新小区去住了,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你一个人,那得多孤独啊?”
李美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把夺过面皮:“你少在这儿跟我贫嘴!你不在家,我不知道多清净!”
“我每天去找隔壁王婶聊聊天,日子不知道过得多舒坦。”
“你这天天半夜三更地回来,还得让我提心吊胆地给你留着门,我巴不得你早点搬出去让我省省心!”
江源看着母亲那副故作嫌弃的模样,嘴角虽然挂着笑,但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他太清楚李美娟那套言不由衷的伪装了。
自从父亲江建伟因公殉职之后,这个家就塌了一大半。
这几年,李美娟虽然表面上看着坚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但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精神空虚,是任何物质条件都无法填补的。
物欲的满足在这个年代其实并不算困难,添置一件新家电、买两件新衣服,都能带来短暂的愉悦。
但精神层面的空洞,却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只有依靠至亲之人的陪伴才能勉强将其填 满。
所以,江源在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这房子有多旧,他一时半会儿是绝对不会有搬出去的打算的。
至于成家立业,江源更是觉得完全没必要着急。
2001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平江县确实已经被列入了“大龄未婚青年”的范畴。
但江源的灵魂来自二十年后。
在后世那个快节奏的社会里,三十多岁结婚简直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三十岁之前还在为了事业和房贷焦头烂额的年轻人比比皆是。
以他现在的心理年龄和认知维度,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得很,根本没必要为了世俗的眼光去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套进婚姻的框架里。
“妈,结婚这事儿得看缘分,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您比我懂。缘分到了,不用您催,我自然就把人领回来了。”
“现在我的心思全在局里的案子上,哪有闲工夫去考虑这些。”江源一边继续擀皮,一边宽慰着母亲。
李美娟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嘴里全是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我说不过你。”
“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真等成了老光棍,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
她站起身,端起那盖帘满满当当的饺子,转身走向炉灶。
“水已经烧开了,我去下饺子。”
锅里的沸水剧烈地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李美娟把饺子顺着锅边一个个推入水中,然后用大漏勺贴着锅底轻轻推动,防止饺子粘连。
热气瞬间升腾起来,将厨房的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随着三次冷水的加入和水面的再次沸腾,原本沉在锅底的饺子一个个变得肚子圆滚滚的,全部漂浮在了水面上。
李美娟拿起漏勺,将煮熟的饺子迅速捞出,沥干水分,盛进几个大盘子里。
她看着案板上还剩下的一小团面和多出来的小半盆馅料,又看了看旁边已经装满的两个盘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今天这手有点没收住,面和馅都弄多了。”
“这一盖帘的饺子,咱们娘俩肯定是吃不完的。”
李美娟一边擦手一边对江源说道,“这样吧,我去找两个大饭盒,一会儿你上班的时候把这些带去局里。”
“你们局里那些小伙子平时吃饭也是对付。你把这带过去给你们同事分一分,大家一起吃。”
江源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行,正好我一会儿去局里看看。”
其实这段时间,平江县局的整体氛围相对比较清闲。
县里并没有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恶性命案。李建军在日常的工作分配上,人为地给江源设置了一道防火墙。
像那些街头打架斗殴导致轻伤的、小偷小摸入室盗窃数额不大的,这些常规的刑事案件,李建军统统让刑侦大队的其他中队自己消化了。
在李建军的眼里,江源现在就是平江县局的战略级武器,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不能在那些琐碎的治安纠纷中磨损了锐气。
江源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送进嘴里。
面皮薄而有韧劲,里面的韭菜鸡蛋馅鲜嫩多汁,高温完全锁住了食材本身的鲜度。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功夫,一大盘饺子就见底了。
吃饱喝足后,江源从柜子里找出两个饭盒,把剩下的饺子装得满满当当。
他换上警服,将两个铝饭盒装进帆布包里挂在车把上,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小区。
一路骑行,吹着风感受着阳光,这样慢下来的生活其实也很好。
推开大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七八个刑警。
有人在翻看卷宗,有人在整理询问笔录。
看到江源进来,大伙儿纷纷抬起头打招呼。
“江源来了啊!”
“江老师,今天怎么有空上我们这屋溜达了?”
江源把帆布包里的两个铝制饭盒拿出来,笑了笑说道:“我妈今天早上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不小心包多了,让我带过来给大伙儿加个餐。”
江源揭开饭盒盖子,满满两盒白白胖胖的饺子呈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一路上耽搁了些时间,饺子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么滚烫,但余温犹在。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活跃了起来。
“哟!这感情好啊!刚才还在愁中午去食堂吃那老三样呢,这下有口福了!”一个年轻刑警立刻放下手里的圆珠笔,几步跨了过来。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大家甚至连客套的话都省了,直接去水房洗了手,拿过自己的筷子就开吃。
在这个千禧年初的年代,同事之间分享食物是一件极其纯粹且自然的事情。
这种铝饭盒装的家常饭菜,往往比高级饭店的宴请都更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人在意这饺子是不是凉了一点,也没有人觉得不好意思。
大家站在一起,筷子在饭盒里起起落落,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着李美娟的手艺。
“江源,替我们好好谢谢阿姨啊,这饺子皮擀得是真地道,筋道!”
江源看着这帮饿狼扑食般的同事,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这种纯粹的同事关系,在二十年后是极其罕见的。
二十年后谁会差这一口饺子,就是想送都不大好意思送出去了。
但现在,大家在一起端着饭碗吃饭,是一种情义的体现。
今天你吃了我的饺子,明天在抓捕现场,我把后背交给你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等大伙儿把两个饭盒扫荡得干干净净,江源拿起空饭盒去水池边冲洗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桌的左上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些信封的尺寸比普通的信件要大上一圈,信封的边缘处还盖着各种不同地市公 安机关的红色邮政戳印。
江源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信封。
信封的寄件人一栏,写着“安城市公 安局刑侦支队”。
他将信封拆开,里面掉出几张复印的现场勘查报告,以及几张夹在中间的指纹提取卡。
自从平江县局引进了那套AFIS系统后,各地市的兄弟单位在遇到疑难指纹时,第一反应不再是把案子挂起来,
而是直接将指纹卡片打包,通过邮政系统寄到平江县局,指名道姓地请江源帮忙掌掌眼。
对于这种额外增加的工作量,江源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任何的不耐烦。
只要是寄到他桌子上的指纹,他都会抽出时间一一进行细致的人工剥离和特征点标注。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江源是一个工作狂,刑侦工作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虽然大家分属不同的地级市、不同的县区,平时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一旦发生流窜作案,或者需要跨区域抓捕嫌疑人时,这种异地办案的难度往往大得惊人。
没有当地警方的全力配合,你可能连嫌疑人藏在哪个城中村都摸不清楚。
今天他帮安城市局比对出一枚关键指纹,明天如果平江的案子线索指向了安城,他只需要打个电话过去,对方绝对会不遗余力地帮忙。
江源看着桌面上那厚厚的一摞信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工作量确实不小,光靠他一个人虽然也能看完,但耗费的时间太长,有些案子拖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冲着走廊外面喊了一声。
“贺州!过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州整个人像一杆标枪一样出现在江源办公室门口。
“江老师,您找我?”贺州站定,语气里透着一股朝气。
江源转身回到桌前,伸手将那一摞牛皮纸信封一分为二。
他把其中较厚的一半直接推到了桌子边缘,下巴扬了扬。
“把这些拿过去,回你的位子上看。”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波澜,“这些都是外地兄弟单位寄过来求助的疑难指纹。”
“你先做初步的特征点标注和排查,遇到拿不准的,先挑出来放在一边,做完第一轮筛查后再拿过来我统一复核。”
“江老师……这么多全看啊?”贺州有些迟疑地问道,“这都不是咱们辖区的案子,咱们有必要在这些事上耗费这么大精力吗?”
在贺州那套讲究性价比的思维逻辑里,干这种不计入自己单位年终考核指标的活儿,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江源抬起眼皮,看了贺州一眼。
“贺州,干警察这行,不能只盯着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江源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今天觉得这些是外地的案子跟咱们无关,但如果明天咱们平江的逃犯跑到了别人的地界上,你还指望人家能像亲兄弟一样帮你堵截吗?”
“天下刑侦是一家,这句话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这种你帮我、我帮你的实事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我们现在帮他们解决技术难题,就是在给咱们以后的跨区办案铺路。这笔账你得算长远一点。”
贺州听完这番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江老师!”
贺州快步上前,一把抱起那摞沉甸甸的信封,“我这就去干,保证一张都不看漏!”
江源指了指贺州手里的信封:“回去找个放大镜,把那些断点和分叉找准了。”
“要是看成了斗鸡眼,我可不给你报销看病的钱。”
贺州被逗得嘿嘿一笑,赶紧抱着信封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