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美霞面无表情地按下开门键,离心机的顶盖缓缓弹起。
她将里面的玻璃试管夹了出来,试管底部的液体在无影灯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色泽。
李建军凑近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邱美霞拿起一根滴管,从旁边的一个深色试剂瓶里吸取了少许抗人血清。
“看好了。”邱美霞的目光紧盯着试管。
一滴透明的试剂悬在管口,随后落入底部的提取液中。
两秒钟后。
在两种液体的交界面,迅速凝结出了一圈白色沉淀环。
邱美霞将试管放回试管架,摘下护目镜。
“结果出来了。”
邱美霞看着李建军,“白色沉淀反应非常明显。衣服上的暗红色斑块,确认是人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论真正落地的时候,李建军的腮帮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咬紧了。
李建军没有废话,一把抄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警帽,扣在脑袋上。
“辛苦了,邱法医。”李建军伸手拉开法医室的门。
“没事。”
邱美霞转过身,继续整理操作台上的试剂瓶,“这是我该做的。”
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就连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都过来旁听。
几十号干警坐在两侧,没人说话。
半空悬浮着一层薄雾,那是十几根香烟同时燃烧制造出的。
李建军走到黑板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刚从邱法医那里过来,长青村后山提取到的布料残片,上面的血迹是人血。”
“也就是说,那件衣服是血衣。”
赵建平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既然定性了,那就按命案的规格办。”
“建军,你说说现在的难点。”
李建军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前倾。
“难点很直观。”
李建军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中队长,“我们现在有血衣,有焚烧现场。”
“但是,我们没有尸体。”
“谁的血?人死在哪了?”
“凶手作案后,把尸体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些问题,现在全是个零。”
李建军直起身子,留出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集思广益,大伙都说说,凶手处理尸体的逻辑是什么?”
坐在后排的贺州举起了手。
“李队,有没有可能就地埋尸了?”
贺州站起身,分析道,“长青村后山那边是荒郊野岭,平时根本没人去。”
“山上的土质也算松软。凶手完全可以随便找块洼地,挖个坑把尸体埋了。”
李建军反问,“贺州,如果他有时间挖坑,他为什么不顺手把那件血衣一块埋掉?”
“他非要大白天点一把火去烧那件衣服?生怕别人看不见那冲天的黑烟吗?”
贺州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有些尴尬地坐回椅子上。
坐在贺州旁边的江源一直看着桌上的现场照片,此刻缓缓开了口。
“凶手选择烧衣服,可能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火是毁灭证据最干净的方式。”
“但他缺乏基本的生活常识。”
“那件衣服的材质大部分是化纤材料。”
江源用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些焦黑的结块,“化纤材料一旦接触明火,不会像纯棉布料那样迅速化为灰烬。”
“化纤燃烧时会产生极大的黑烟,凶手点燃了衣服,火势起来后,他看到了那道直冲云霄的烟柱。”
江源抬起头,环视会议室,“他慌了。他害怕这烟会引来村民。”
“所以他根本没等衣服烧完,就匆忙逃离了现场。”
赵建平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江源的心理侧写有道理。”
“但这只能解释衣服,我们现在关注的是尸体。”
李建军接上话头:“赵局说得对。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尸体。”
“不管是埋了还是藏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建军双手按在桌面上,下达了第一道指令:“一中队,二中队,等会儿散会后,带上铁锹。”
“以那个火堆为圆心,半径一公里内,给我进行地毯式排查。”
“重点看那些新翻过的土层,看有没有被踩踏出的小路。”
这时,一直坐在左侧的刑侦大队副队长王建山开了口。
“李大,还有一种可能。”
王建山的声音粗粝,“分尸。”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半秒。
“一具成年人的尸体,重量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王建山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一个人想要把一百多斤的死重搬来搬去,不仅极其消耗体力,而且目标太大。”
“随便碰见个过路的村民,根本解释不清。”
“但如果把尸体分成若干个尸块,那转移的难度就减小不少。”
李建军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王这个思路也没问题。”
李建军转头看向负责外勤的几个中队长,“排查的同志们,把眼睛都给我擦亮了。”
“遇到任何可疑的蛇皮袋或行李箱,不管里面装的像什么,都必须立刻上报。”
“同时,三中队负责对长青村以及周边几个乡镇进行摸排走访。”
“查查最近有没有失踪人口。”
李建军站直身体,目光凌厉。
“各位同志,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少得可怜,证据可以说基本等于没有。”
“但干刑侦的,越是这种三无开局,越是要迎难而上。”
“散会!干活!”
随着李建军的一声令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十号干警迅速涌出会议室,领装备的领装备,集合的集合,整个刑侦大队瞬间像一台加足了马力的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
江源没有跟着大部队出外勤。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那几个装着烧焦布料的物证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源在桌前坐下,打开强光台灯。
白色的冷光直射在那些焦黑的碎布片上,映出表面坑洼不平的碳化层。
贺州跟着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江老师,这布片还能提出指纹来吗?”贺州盯着那些布片,语气里透着怀疑。
“试试才知道。”江源戴上手套,拿出一把细柄的镊子。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相对平整的布片。
这块布片有一半被烧成了硬块,另一半还保留着原本的织物纹理,但上面沾满了泥土。
江源拿起一把极其柔软的驼毛刷,利用刷毛尖端在表面拂过,试图清理掉那些附着的灰尘。
动作必须轻到极限,哪怕多用一分的力气,这块碳化的布片就会在镊子中间碎掉。
清理完灰尘,江源拿出一瓶磁性粉。
他没有直接刷,而是将粉末轻轻抖落在布片上方,让黑色的磁性粉依靠重力自然飘落。
然后,他用磁力笔在布片背面慢慢移动,利用磁场吸附正面的粉末。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强光下,布片上除了吸附成一团的黑色粉末,没有任何规则的乳突线纹理显现。
“不行。”江源放下磁力笔,把布片放回托盘里。
“布料表面的纤维结构已经在高温下发生了不可逆的收缩。”
他不死心,又换了荧光粉和另一种化学显现剂。
连续操作了三次,换了三块不同的布片。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提取不出来。”江源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这在预期之内。
贺州叹了口气:“那这物证算是彻底废了?”
“没有指纹,这几块破布能证明什么?”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焦黑的布片上。
物证检验从来不只有指纹一条路。
指纹走不通,就必须寻找其他的物质交换痕迹。
江源的视线越过桌面,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个台子上。
那是一台偏振光显微镜。
这台仪器在县局的利用率极低。
它大部分时间都在角落里积灰。
但江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贺州。”
“在。”
“去把那台偏振光显微镜搬过来。”江源指了指角落。
贺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台显微镜,又看了看焦布。
贺州虽然满心疑惑,但动作没停,他两手抱住显微镜,硬是给端到了江源的办公桌上。
“插上电。”江源吩咐道。
贺州把电源线接好,按下开关。
显微镜的下光源亮起一道白光。
江源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
他用镊子从布片边缘刮下了一点颗粒。
这些颗粒比沙子还要细小,用肉眼看,就是一小撮灰土。
江源将这些颗粒放置在一块干净的载玻片上,滴入了一滴用来作为封固剂的透明折射液,然后盖上盖玻片。
他将载玻片卡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缓缓旋动粗准焦螺旋,将物镜降下。
视野中的图像从模糊的色块,一点点变得清晰锐利。
在明场观察下,那些颗粒呈现出不规则的团块状,夹杂着一些透明的石英砂粒。
江源的手指移到显微镜侧面的偏振片调节环上。
他缓缓转动起偏光镜。
随着偏振角度的变化,视野中的背景光逐渐变暗,最终变成了深邃的黑色。
而就在这黑色的背景中,几颗原本不起眼的微小颗粒,突然爆发出了明亮的双折射光芒。
在显微镜的正交偏光下,它们呈现出了一种特殊形态。
江源盯着那几个会发光的颗粒,足足看了有三分钟。
他不断盯着那些颗粒,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江源直起腰,将位置让了出来。
“贺州,你也来看看,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贺州带着满肚子的好奇,将眼睛凑了过去。
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视野中心那些发光的微小物体。
“这形状...
这些颗粒呈现出球体或椭圆形,外壁看上去比较坚硬。
贺州看了大概半分钟左右,他抬起头,眼神中有些难以置信。
“江老师...我以前在警校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冷门课,叫法医植物学。”
贺州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兴奋:“这东西的细胞壁结构和萌发沟形态太典型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这好像是花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