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庆很快到达了现场,他走在最前面,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金属工具在包里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像是固原县很多的开锁师傅,基本都是在公 安局管理科备过案的。
很多开锁师傅的手艺不仅服务于普通老百姓,有时候执行局遇到那些死皮赖脸拒不执行的老赖都会叫来开锁师傅过来开锁。
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公 安机关需要紧急进入封闭现场进行勘查的时候,也需要开锁师傅这种强力辅助的配合。
开锁师傅老王干这一行已经十几年了,不管是老式的挂锁,还是现在新出的一些复杂锁具,在他手里都走不过几个回合。
一行人顺着楼梯来到了四楼门前。
刘水庆站在门前,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队员,确认大家都已经就位后,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那扇铁皮门。
“砰!砰!砰!”沉闷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董方才!警察!开门!”刘水庆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刘水庆没有放弃,他将耳朵贴近门缝,试图捕捉门内的动静。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直起身子再次抬起手,加重力道又敲了五六下。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固原县公 安局的!立刻开门配合调查!”刘水庆再次大喊,但结果依然如故。
敲了几遍彻底确认没人回应后,刘水庆这才让开了位置。
他冲着一直站在后方的老王点点头:“老王,看你的了。”
“麻烦你帮我们把门打开,尽量不要破坏锁芯的内部结构,我们需要保留现场的完整性。”
“刘队您放心,这门交给我。”老王提着那只沉帆布包走上前去。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翻找出一套专业的开锁工具。
这种老式的十字锁对于他来说毫无难度,他先是拿出一个带钩的金属拨子,又挑了一根扭力扳手。
老王很老练地半蹲下身子,将扭力扳手轻轻插 进锁孔的边缘,施加了一个旋转力道。
紧接着他将那根带有倒刺的拨子探入锁芯深处,只见他对着锁孔捅咕了几下,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门锁被顺利打开了。
“开了,刘队。”老王直起身子,退到了一边,顺手将工具收回了帆布包里。
刘水庆冲老王点了点头以示感谢,随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缓缓将那扇铁皮防盗门推开。
随着门轴发出一阵摩擦声,屋内景象一点点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门完全打开后,警方所有人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都紧绷了起来。
入眼所见,屋内完全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狼藉。
整个客厅的空间被杂物彻底填 满,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原本应该摆放在客厅中央的木质茶几被整个掀翻在地,四角朝天。
几把折叠椅东倒西歪地散落在角落里,有的甚至已经散架。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玻璃渣,那些碎片大小不一。
“注意保护现场,所有人不要随意走动!”刘水庆立刻下达了指令。
江源和贺州站在门口,两人立刻从勘查箱里拿出了防护装备。
他们熟练地将鞋套 套在鞋子上,紧接着又从盒子里抽出乳胶手套。
两人全副武装后才小心翼翼地步入屋内。
他们每走一步都极其谨慎,生怕踩碎了任何可能带有关键线索的玻璃渣。
江源走到客厅中央那片玻璃碎片最密集的区域,他蹲下身子用目光扫视着地面。
这些玻璃渣看起来像是大块的镜子上碎裂下来的。
他轻轻地捏起一块足有手掌大小的玻璃碎片。
“贺州,你看这儿。”江源将玻璃碎片微微倾斜,指着碎片上的一个尖角。
贺州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块玻璃碎片边缘,附着着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那痕迹虽然已经干涸,但颜色毫无疑问是血迹。
不仅这一块,江源随后又捡起了旁边几块较大的碎片,发现那些尖锐的地方都有血迹残留。
“贺州,把勘查箱里的粉刷和磁性粉拿过来,立刻对这些玻璃碎片进行指纹搜集。”
“这上面很可能留有嫌疑人的指纹。”
“明白,江老师。”
贺州用一把松鼠毛刷蘸取铝粉,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这几块玻璃碎片表面进行扫刷。
一枚枚指纹在铝粉勾勒下很快显露出了真容。
贺州连续提取了七八枚完整的指纹,将这些背卡全部编号收好。
“好,现在把这些带有血迹的玻璃碎片小心装进物证袋里。”
江源指着地上的碎片说道:“每一个碎片都要单独包装,防止在运输过程中互相碰撞破坏血迹形态。”
“等回局里后,立刻把这些碎片移交给邱美霞,看看能不能化验一下玻璃碎片上的血迹。”
贺州用镊子将那些玻璃碎片一块一块地夹起,贴上写有日期地点的标签卡。
刘水庆正站在客厅的边缘,他双手叉腰,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他不知道租住在这里的董方才,到底在此处经历了什么?
这间屋子里的惨状像是一种疯狂的发泄,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己的住处破坏成这副模样?
江源将刚才新提取出来的指纹背卡摆在桌面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马蹄镜,开始对玻璃碎片上采集到的指纹进行现场简易比对。
他眼睛紧贴着马蹄镜,视线在两组指纹之间来回切换。
他先是锁定了新提取指纹的中心点,那是一个典型的斗型纹中心。
随后他的目光顺着纹线向外围扩展,寻找着细节特征。
五个、八个、十二个……当符合的细节特征点数量超过了法定认定的标准时,江源放下了手里的马蹄镜。
“刘队。”
江源起身走向刘水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我刚才对玻璃碎片上的指纹进行了简易比对,结果出来了。”
“我发现这组指纹和之前在陆萍家中发现的第三组指纹完全吻合。”
刘水庆听到这个消息,精神为之一振。
“完全吻合?那就是说这第三组指纹的主人就是董方才!”
“没错。”
江源点了点头,分析道:“这说明董方才之前去过陆萍家中很多次,他在陆萍家里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这才导致我们提取到了那么多属于他的指纹。”
说到这里,江源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心中还有一些疑惑:“但我有一个疑惑始终想不明白。”
“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董方才在别的地方也有固定租住的地方,他的生活轨迹原本并不在这一片。”
“那为什么他非要在陆萍家楼下,专门租一个房子呢?”
江源看着满屋的狼藉,继续抛出问题:“这种行为太反常了。”
还有这玻璃碎片上的血迹,以及楼道里发现的那些血迹,到底是不是都是他一个人的?”
“如果都是他的,他是怎么受的伤?”
“如果不是,那另一部分血迹又是谁的?”
“不管怎样,先把现场的物证全部带回去,回去我们再慢慢分析吧。”刘水庆看着已经勘查差不多的现场,果断下达了命令。
将现场勘查完毕后,一众民警开始有条不紊地收队。
所有的物证都被分类打包,装进了车里。
现如今,虽然现场留下了诸多谜团,但至少找到了董方才的临时居住点,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下一步的行动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本人。
董方才目前在陆萍案中有高度嫌疑,他的指纹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他还在案发现场楼下租了房子。
种种迹象表明,他与陆萍的死脱不了干系。
警方高度怀疑他现在已经畏罪潜逃了,否则他一个大活人,为什么会在案发后如此巧合地失联消失呢?
他切断了所有的社会联系,甚至连这个极其隐蔽的四楼出租屋都抛弃了。
一行人迅速驱车返回了固原县公 安局。
刚一回到局里,各项物证立刻被送往了相应的科室进行加急处理。
很快,法医室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邱美霞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刑侦大队。
一众法医经过高强度的紧张工作,将血迹比对报告交了上来。
“刘队,江源,结果出来了。”
邱美霞指着上面的数据说道:“经过严密的交叉比对,楼道里的那些血迹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正是董方才。”
听到这个结论,刘水庆拿起报告仔细看了一遍,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好,结合目前的线索,我们来梳理一下。”
刘水庆走到前方的白板前,他拿起记号笔在上面画出了时间线。
他结合玻璃碎片上的血迹以及楼道血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大家想一想,董方才很可能是在楼上行凶之后,他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
“他逃回了位于四楼的出租屋,但杀人的巨大心理压力彻底击垮了他。”
“他大概率在回到这间屋子后,产生了畏罪自杀的念头。”
“在恐惧和绝望下他的精神崩溃了。”
“他开始疯狂地破坏屋内的东西,楼道血迹和玻璃碎片上的血迹,大概率也是他用玻璃碎片自残所留下的。”
“他在自残后因为求生本能又放弃了自杀,最终选择了带伤逃离。”
“这个推论可以完美解释,为什么我们在楼道里提取到的血迹是人血,却和死者陆萍完全无关。”
“因为那全都是董方才自己流下的血。”
刘水庆几乎将现有的物证完全解释通了。
很多刑警听完都点了点头,认为这非常符合董方才作案后的心理崩溃过程。
不过,江源却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刘队,你的推测在心理学上确实站得住脚。”
“但从现场痕迹的角度,我有一些不同的意见。”
江源站起身,将几张四楼出租屋内的现场照片贴在白板上。
“董方才租住在四楼的这处房屋,实在是太杂乱了。”
“你们看这些倒塌的家具,还有物品散落的轨迹。”
“一个人畏罪自杀,破坏范围通常会集中在特定的区域,动作也会相对局限。”
江源指着照片上的一处细节:“但这个房间破坏是全方位的,甚至连一些沉重的家具都被推倒了。”
“这很像是肢体冲突留下的痕迹。”
“目前,我们绝对还不排除有第三人进入的可能。”
“也许有第三人杀死了董方才。”
江源的话让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第三人,那复杂程度将呈几何倍数上升。
不过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这些都是警方目前的推测。
无论是刘水庆的畏罪自杀潜逃说,还是江源的第三人灭口说,目前都没有实质证据支撑。
一切的结论都必须等找到董方才才能最终定论。
但在寻找董方才之前,为了彻底锁定嫌疑人的身份,刘水庆决定进行一次关键的辨认程序。
他再次找来了袁记清真牛肉包子铺送外卖的小峰。
小峰是案发唯一一个可能目击到嫌疑人正脸的证人。
很快小峰被带到了公 安局的辨认室,这个年轻人显得非常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警察主动请到公 安局。
“小峰,别紧张,今天找你来就是让你看几张照片。”刘水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
他依次排开了十二张免冠照片。
这些照片上的人像在体型发型上都非常相似,而董方才的照片就被混在其中。
“你仔细看看这十二张照片,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在陆萍家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刘水庆指着桌上的照片说道。
“看仔细点,不要着急。”
小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在第一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接着看向第二张、第三张……
当他的视线移动到董方才的照片时,小峰没有任何犹豫,他死死地指着那张照片。
“是他!就是他!”
小峰的声音有些激动:“警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绝对错不了,他就是闯入陆萍家中的那个男人!”
刘水庆看着那张照片,重重地点了点头,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闭环。
至此,本案重大嫌疑人彻底锁定为董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