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众人来到南岗分局的时候,南岗分局的院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靠北面的背阴处,水泥墙根底下蹲着整整两排人。
几个年轻干警提着警棍守在旁边,嘴里时不时吆喝两声维持秩序。
院子中央的开阔地上,几名民警正从一辆吉普车的后备箱里往外倒腾东西。
从马宝才落网开始,从上游放高利贷的抽水头子,到底下开面包车接送赌客的马仔,短短几个钟头里,整条链条被连根拔出了二十多号人。
江源推开车门下车,走在他旁边的道里分局大队长老刘伸着脖子往里瞅,两只眼睛登时泛起了一层亮光。
“好家伙,这趟是真捞着大鱼了。”
老刘砸了咂嘴,他抬手拍了拍身旁黑脸大队长的肩膀:“你瞅瞅那铁皮箱子,里头装的现钞少说得有几十万。”
黑脸大队长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几十万?恐怕不止吧。”
几个分局的大队长嘀咕着,进了南岗分局的主办公楼。
在正对大门的过道中央,南岗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邱春桐已经忙到脚打后脑勺了。
“小李!二号室里那个管账的交代了没有?”
“没交代就先让他晾着,把三号室放哨的那个先突审出来!”邱春桐头也不抬地冲着走廊喊道。
“队长,放哨的那个招了,承认每天拿五十块钱坐三轮车在路口盯梢,对讲机频率也对上了!”一个年轻民警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大声汇报。
“好!口供打印出来让他签字画押!”邱春桐把笔往夹克口袋里一插,转手从内勤手里接过刚收上来的暂扣物品清单。
两名协警正押着三个垂头丧气的赌徒从楼梯口下来,准备往临时看管点送。
“把这几个人带走做笔录!”邱春桐挥了挥手里的文件夹,大声交代了一句。
等那几个人被推进了走廊深处,邱春桐这才腾出手来扯出袖口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转过身面向大厅门厅,冷不丁看到大门旁边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一个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厅里的嫌疑人,眼神里的羡慕呼之欲出。
邱春桐愣了一下,笑着打着招呼:“呦,来了这么多人。”
他把文件夹往胳肢窝下一夹,大步走上前去:“正好我这缺人手,各位帮帮忙吧。”
邱春桐在基层治安口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脑子活泛得很。
马宝才这个流动大赌档的案子是一块肥肉。
南岗分局独吞下去虽然能吃得满嘴流油,但一口汤都不分也是不现实的。
这次自己吃独食,下次饿的时候也不能要求别人给你分一口。
大家都是治安口的同志,难免都会有没米下锅的时候。
门口那几个大队长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瞬间舒展了开来。
老刘第一个咧开嘴笑了,大步跨上前在邱春桐肩膀上使劲拍了一记:“老邱!我就知道你是个敞亮人!”
“那是,咱南岗什么时候在兄弟面前小气过?”邱春桐笑呵呵地接话。
黑脸大队长也跟着凑上来,伸手从邱春桐的文件夹底下抽出了两份材料:
“我马上让人腾审讯室,和我们辖区有关系的我就带走了老邱。”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火朝天。
大家心里都踏实了,毕竟案子是南岗分局立的案,人家南岗分局吃肉是天经地义的事。
能从指缝里漏出汤给大家喝,其他人已经非常满足了。
邱春桐笑着答应着,余光也看到了人群中平静的江源。
他快走两步迎上前,伸出两只手使劲摇晃了两下。
“江专家是吧!”
邱春桐嗓音洪亮,语气里满是真诚与客气:“早知道你要来我应该派车去接你的,但这一上午实在是太忙了,也没抽出空来,实在对不住。”
“中午我让食堂弄点硬菜,咱们边吃边聊。”
江源看着眼前的邱春桐,神色平淡。
这是他第一次跟邱春桐打交道,但初次见面江源心里便有了判断。
此人情商极高,做事极有分寸。
面对上门抢案子的平级大队长,他懂得顺水推舟化解矛盾。
和自己这样年轻人,他又把姿态放得平易近人。
和这种人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不会觉得尴尬或者陌生,三两句话就能把气氛拉扯得舒舒服服。
江源笑了笑,点点头说道:“不要紧的,我是来帮忙的。”
听到江源表态,邱春桐连忙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太好了,感谢江专家的支持!”
“我们这里还有一些现场提取的指纹需要江专家来帮忙,也都是一些漏网之鱼了。”
“没问题。”江源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现在在哈城也没什么别的事做。
能凭借自己的技术揪出几个违法人员,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行,那咱们先去技术室,东西我都让人归置好了!”邱春桐侧过身,亲自在前面引路。
“江专家,物证都在这儿了。”负责技术室的一名中年民警见到有些拘谨地站起身,冲着江源敬了个礼。
邱春桐拍了拍技术民警的后背:“老孙,你全力配合江专家,缺什么耗材立刻去库房领!”
邱春桐又转过头对着江源笑了笑:“江专家,那外头审讯那摊子事我得去盯着,这里就全拜托你了,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让老孙喊我。”
“邱大队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就行。”江源说道。
邱春桐点了点头,快步走出房间带上了木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走廊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询问声和电话铃声。
江源脱下外面的夹克,随手拉过一张方木凳在长桌前坐下。
“孙师傅,先把保险柜内层抽屉拉出来吧。”江源平静地开口。
老孙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将抽屉平稳地抽了出来,放在了长桌的垫纸上。
这是一个纯不锈钢制成的小抽屉,是用来存放核心账目的。
抽屉表面虽然被翻动过,但在金属侧壁和底板边缘,隐约能看到几处浅灰色的油脂附着印记。
他微微伏低身子,手电筒的侧光以四十五度角打在抽屉侧壁上,随即开始刷粉。
站在旁边的老孙看到后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好手艺……这粉刷得真匀,一点底灰都没留。”
江源笑了笑说道:“孙师傅,一会儿提取完我把指纹给您留下。”
老孙一听,江源这是要把功劳让给自己,他一时之间受宠若惊。
江源的名号他是听说过的,对于这种省厅挂号的专家,他老孙其实是很拘谨的。
如果自己没配合好,江源出门和领导打个招呼就能让老孙今年的评优评先泡汤。
要知道,像江源这样年纪轻轻当上专家的人,骨子里应该都是充满傲气的。
可和江源相处了一会儿,老孙发现江源不但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势,反而很平易近人,愿意把自己做出来的成果拱手相让。
“这是一枚。”江源谈笑间弄完指纹,又看上了筹码盒。
赌档里的筹码盒每天要经手成百上千次,表面布满了重叠痕迹。
要在这种高密度痕迹里找出具备同一认定价值的指纹,寻常的技术员往往看上十几分钟眼睛就发酸了。
但江源坐在桌前,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他单手托着放大镜,视线顺着筹码盒的卡扣一寸一寸移动。
在塑料卡扣的内侧凹槽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一枚受力压迫而留下的指印。
那枚指纹虽然缺失了外侧边缘,但指腹正中区域保留了九处极具辨识度的分叉点。
“滴管,胶水。”江源头也不抬地吩咐。
老孙赶紧从旁边的架子上递过试剂。
江源用小号毛刷在凹槽边缘点上微量显现剂,随后推入旁边的小型熏蒸箱中。
不过十分钟的时间,第二枚清晰的纹样再次被成功固定。
整个上午的时间过得极快。
江源在长桌前几乎没有挪动过步子,手里的放大镜和卡片来回切换。
老孙在一旁看得暗自心惊。
这个年轻专家看指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但手底下的活儿却细致得像是在雕刻玉石。
每一枚提取出来的卡片特征点标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二次复核就能直接送去归档。
临近中午的时候,长桌的右上角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六张提取完毕的指纹卡片。
一名内勤民警推门探进头来,满脸堆笑地看着江源:
“江专家,邱大队让我过来请您,说时间差不多了,请您去食堂吃饭!”
江源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
他脱下乳胶手套扔进垃圾桶,将勘查箱合上锁扣。
“行,那咱们先去吃饭。”
还没走到食堂门槛前,江源就能看到白茫茫的热汽正往外翻滚着,宛如蒸腾的白云。
江源刚走到食堂大门口的木台阶前,一个一直站在门柱旁边的年轻民警立刻迎了上来。
那民警二十出头的年纪,像是已经在门口守候多时了。
看见江源走过来,年轻民警神色显得十分尊敬:“是江专家吧?”
江源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随和的笑容:
“咱俩差不多大,你就叫我江源就行。”
那民警被江源这句随和的话弄得放松了不少,抬手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行,江哥!”
“领导给您安排了位置,我带您过去。”
民警侧过身子引路,带着江源绕过了乱哄哄的大食堂大厅。
此时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下班的民警,大家都在埋头干饭,挤出一些时间还能休息一会儿。
穿过大厅有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设着小包厢。
年轻民警抬手推开左边那扇包厢的漆木门。
“江哥,您请进。”
江源迈步走了进去,圆桌正中央已经摆上了四道热气腾腾的菜肴。
他瞅了瞅鼻子,刚进包厢就闻到了一股牛肉香味。
只见砂锅里面的炖牛肉都快垒成山了,油润的汤汁顺着肉块边缘缓缓滑落,几乎要漫过砂锅的陶边。
这样一整大砂锅牛腩,显然南岗分局这次是用了不少食堂压箱底的指标。
包厢的门轴在这时又转动了一下,带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邱春桐手里抓着一块毛巾,他一边擦手一边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审讯室出来,额角还带着几分红晕,但眼神却极其明亮。
看见江源站在桌边,邱春桐把毛巾往旁边的椅背上一搭,双手热情地招呼着:
“来,江专家请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后面还有几个菜。”
江源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看着满桌子的饭菜,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了,这些都够吃了。”
邱春桐拉开江源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亲自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江源注满茉莉花茶。
他看着江源,满脸真挚地感慨道:“您是技术大拿,能过来一趟也是我们南岗分局的荣幸。”
“今天吃得开心就好。”
“我们这儿有个师傅是苏江省的,炒饭一绝,一会儿你一定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