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瑞丽的商贸街后头还笼在一层晨光里。
陶昭烈压低帽檐,顺着一条排水沟往城中村深处走。
从极速网吧出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住的地方。
他在外头的小巷里绕了两圈,每走过一个拐角都会停顿几秒,用眼角余光留意身后有没有尾巴。
直到确认后头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这才一头扎进了这片自建房区域。
一跨进城中村的巷口,陶昭烈紧绷了一宿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他伸手把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来,随手塞进外套兜里,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
到了这个地方,他的防范心理就没刚才在街面上那么强了。
这两天在瑞丽躲藏,他对周围的地形早就摸过底了。
他住的这一片城中村,是瑞丽市里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
这地方紧挨着边贸集市和长途车站,里头的巷道窄得连三轮车都开不进去。
这里的房东只认现钱,给钱就给钥匙,从来不问租客叫什么名字,更不会去派出所报备暂住人口。
今天搬进来七八个,明天又搬走五六个,隔壁住着的是干什么的,哪怕对门住了大半年都互相叫不出名号。
想到这里,陶昭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只要等境外的接应人看了邮件,确定了过境的路线和时间,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偷渡出去了。
此时头顶的天色又亮了几分,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干活的动静。
半夜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陶昭烈只觉得肚子里咕噜噜直叫唤,整个人饿极了。
他抬头顺着巷子往前看了一眼。
就在前面三十来米远的十字巷口,有一家早点铺子刚刚卸下门板。
陶昭烈左右看了一眼,见巷口没什么生人,便掀开塑料门帘钻了进去。
“老板,下一碗大碗的绍子面,多加点肉沫。”
陶昭烈找了个靠墙根的木桌坐下,背对着门口,顺手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了一双一次性竹筷。
“好嘞,大碗绍子面一碗,坐着稍等哈!”面馆老板在灶台后头应了一声,抓起一把碱水面扔进了滚开的沸水锅里。
就在陶昭烈坐在桌边等着面条下锅的时候,城中村西侧的主巷道口,两辆面包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拉开,马山等人从车上下来。
为了不引起城中村里闲散人员的注意,今天一早所有人全换上了便装。
马山站在巷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他手里捏着一卷折成两折的A4打印纸,对着围过来的刘铁东等人抖了抖手上的文件。
“兄弟们,刚才这一个多钟头没白忙活,段政委那边很给力,亲自带着我们去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调了底档。”
“小陆昨天半夜的法子真管用,我们把这片城中村两千多户的底数过了一遍筛子,一共找出来了十四家。”
“这十几家全都是符合条件的,我已经让人把具体的门牌号和巷道位置全都列在这张怀疑名单上了。”
马山点了点头,把打印纸折好塞进裤兜里。
他抬头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不远处那家刚开门营业的面馆。
早上五点多钟起来对接数据,大家伙儿连口热水都还没喝上。
马山指了指巷子口那家挂着木牌的面馆,对身后的队员们说道:“前面有家面馆刚开门,大家都还没垫肚子呢。”
“咱们先过去一人整一碗热汤面,十分钟解决战斗!”
马山眼神一凛,握了握拳头:“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干活,争取今天上午就把这十四家全摸清,把陶昭烈这孙子今天给他找出来!”
“好嘞!”几个年轻刑警小声应了一句。
马山一马当先,迈着步子往面馆走,剩下的队员们拉开三五步的距离,三三两两地顺着巷道跟了上来。
几十米的距离转眼就到。
马山抬起右手掀开门帘,一只脚迈过了门槛。
几十年的老刑警习惯使然,马山刚一进门,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先拿眼睛把面馆里头扫了一圈。
面馆不大,就摆了六七张方木桌。
此时由于时间太早,店里一共就坐着两个客人。
马山的目光掠过那个灰色外套的侧脸时,却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人右侧眉骨外侧有一道一寸来长的旧伤疤,鼻梁略微有些往左歪,下巴偏短。
竟然是陶昭烈!
马山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但脸上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转过半个身子面向刚跟进门来的刘铁东。
马山给手下队员使了个眼色,同时右手背在身后,极其隐蔽地往下压了压。
跟在后头的刘铁东和几名老刑警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滞,很快心领神会。
这次马山从哈城带出来的这十一个人,全都是支队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以上的业务骨干。
大家伙儿一起并肩作战过很多次了,抓过的亡命徒数不胜数,早就培养出了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能通气的默契。
几名队员分成三拨,像是不认识的几路食客一样,不动声色地散了开来。
刘铁东带着一个体格壮实的侦查员,大模大样地拉开陶昭烈斜后方的木凳坐了下来,正好卡住了陶昭烈往后退的路线。
从进门到落座,前后不过十几秒钟。
七八个便衣刑警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陶昭烈附近。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拿正眼去看墙角的陶昭烈。
而此时坐在墙角的陶昭烈,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样。
他确实是饿坏了。
加上心里头觉得这片城中村安全得很,他的注意力全被食物吸引过去了,筷子挑起面条一个劲地往嘴里送。
“面来咯,慢用哈!”
面馆老板端着一个大木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把几碗刚出锅的面条挨个放在了刘铁东和门口几名刑警的桌上。
众人拿起筷子,不动声色地低头吃着面,眼角的余光却全锁在马山身上,只等马山动手。
马山看着老板手里的笊篱,提高了几分嗓门说道:“老板,给我那碗多放点辣椒哈!”
“好嘞,这碗给你多放两勺油辣子!”老板头也不抬地应道。
马山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不动声色地朝着墙角的方向靠近了过去。
他指着陶昭烈右手边的那个空座位,随口问道:“兄弟,这有人没?”
冷不丁听见头顶有人搭话,端着面碗的陶昭烈动作一顿。
他听对方的口音带着一股子浓重的北方大碴子味,跟瑞丽本地人截然不同,听着十分奇怪。
陶昭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放下瓷碗抬起头来。
然而他脖子才刚往上抬了一半,站在桌边的马山就已经动了!
马山刚才那一句纯粹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确认他的反应。
就在陶昭烈愣神的这半秒钟里,马山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
“砰!”
陶昭烈的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桌沿上,手里的半碗热面汤哗啦一声翻倒在桌上,瓷碗滚落在地摔成了几瓣。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低头吃面的刑警见状,瞬间把筷子一扔,也纷纷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
陶昭烈到底是道上混出来的狠角色,在东南亚又见惯了生死,被砸懵了一瞬之后,求生的本能让他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他的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试图往自己的后腰摸去。
马山哪能给他这个机会,左膝盖猛地往下一沉,直接顶在了陶昭烈的肩胛骨上,!
“老实点!别动!”刘铁东大喝一声,半边身子全压了上去。
后厨的面馆老板听见前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又听到有人惨叫,手里拎着一把大铁勺就急慌慌地从后厨跑了出来。
老板一出来,就瞧见七八个外地汉子把一个客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折腾。
这城中村里平时打架斗殴的事儿不少,面馆老板拿着铁勺指着众人喊道:“喂!你们干啥子!住手!”
“大清早的,不要在我做生意的地方打架哈!”
“你们再不撒手,我可要报警了!”
马山从腰后摸出手铐,将手铐铐在了陶昭烈的手腕上,一直捏到了最紧的卡槽。
确认手铐锁死,旁边的刘铁东也从陶昭烈后腰摸出了一把带着皮套的弹簧刀。
看到刀子被缴下,人也被铐牢实了,马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转过头看向正站在灶台边满脸紧张的面馆老板。
马山冲着老板不好意思地抱了抱拳,赔礼道歉道:“不好意思老板,我们是公 安局的,在这儿抓个人。”
“这二十块钱赔你那个摔碎的碗和面钱,我们这就给他带走,打扰你做生意了哈。”
马山转过头冲着地上的几名刑警一挥手:“架起来,带走!”
一行刑警簇拥着陶昭烈,呼啦啦地掀开门帘就往面馆外头走。
还没等众人押着陶昭烈走出巷子口,面包车就已经停在了路边。
“上去!”
刘铁东在后头一推,两名刑警直接把陶昭烈拽上了依维柯的后车厢。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马山直接在车厢里就地开始了突击审讯。
陶昭烈右肩膀因为刚才被马山压了一下,这会儿疼得直抽抽,脑门上全是冷汗。
马山先冷不丁地开口诈了陶昭烈一下:“说,跟你一起的同伙呢?在哪儿猫着呢?”
陶昭烈被问得一懵,喘着粗气艰难地抬头说道:“什……什么同伙?没别人,就我一个人啊……”
“我们是哈城市公 安局刑侦支队的民警,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
马山继续开口逼问道:“陶昭烈,到了这个份上,你也别抱什么幻想了。”
“你老实跟我们交代你在哈城干的那档子事,还有你跑来瑞丽联系下家,是不是和境外的毒贩子有关系?”
陶昭烈脑袋往旁边一歪,显然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在道上混的人都清楚,沾上毒品的案子,交代得越多死得越快。。
马山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陶昭烈,你不吭声是吧?”
“行,那我替你把账算算,你自己心里头好好想好了。”
“我们在哈城要是手里没铁证,不可能坐着飞机追到瑞丽来抓你。”
“你融尸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杀人,外加用强酸毁尸灭迹,情节特别恶劣,手段特别残忍。”
马山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砸在陶昭烈心口上:“光凭这一条,到了法院判你个死刑立即执行,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现在闭着嘴不说话,无非就是等着挨那一颗花生米。”
马山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半分,抛出了一个口子:“但是你如果真和境外的毒贩子有关系,趁现在多给我们交代几个出来。”
“只要构成了重大立功表现,到了移送起诉的时候,说不定我们还能给你争取一下,留你一条命。”
马山这番软硬兼施的话落下来,陶昭烈身体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陶昭烈确实是个狠人,去了东南亚之后,在毒枭手底下更是亲手杀过人。
但天下绝大多数亡命徒都有一个通病。
在没有真正遇到生死存亡的危机之前,他们往往都会在脑子里幻想自己哪怕有一天事发了,对死亡也能够坦然接受,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现如今当手铐锁在手腕上时,那种大祸临头的真实感一下子就把他淹没了。
眼看着死神正在朝他一步步靠近,他心底深处竟不可抑制地开始恐惧起来。
活着多好啊,谁想就这么被五花大绑拉去靶场,一枪崩碎后脑勺呢?
马山知道火候快到了,继续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道:“陶昭烈,有些话我给你挑明了说。”
“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选择硬扛到底,你这个案子到了法院,会判得非常快!”
马山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为什么快?”
“因为这起杀人化尸案,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动手,连个同案犯都没有!”
“我们支队花两天时间整理整理材料,直接就能送检 察院提起公诉,最快下个月,中院的死刑判决书就能下来!”
“到时候法警把你往刑场上一押,你想再开口 交代,可就连个听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陶昭烈终于扛不住这股灭顶的恐惧,他问了一句:“交……交代出人来,我就能不死?”
马山见此情形,心里彻底稳了。
马山没有给他打包票,而是端起了架子说道:“能不能不死,我说了不算,这得看你自己交代出来的人,分量到底够不够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