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侧滑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林美芳压下心头的跳动,低头钻出了车厢。
上午十点半的日头照在商贸街的水泥路面上,街边来来往往全是背着编织袋的边民。
林美芳站在大榕树的树荫底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风衣。
她顺着人 流斜着穿过街道,一步一步朝着对面的小服装店走去。
二十多米的距离并不算远。
林美芳步子不快不慢,跟街面上那些出来逛街的年轻姑娘没什么两样。
她一边靠近服装店,一边将右手插 进风衣右摸了摸藏在风衣里的手枪。
当她确认保险处于随时可以推开的状态时,她紧绷的肩膀也自然地松弛了下来。
林美芳收回摸着枪柄的手,迈步走上了服装店门口的水泥台阶。
服装店的门脸很小,左右两边各挂着两排铁管焊成的简易衣架,上面挂满了入秋穿的针织衫。
李秀娟手里拿着一把塑料衣架,把刚才那两个本地姑娘翻乱的衣服一件件重新挂整齐。
听到门口台阶上传来的脚步声,李秀娟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外看了一眼。
一看到站在门口的林美芳,李秀娟脸上的神情立刻热络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空衣架往铁管上一挂,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想买衣服?来姑娘,过来看看吧。”
李秀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细纹,说话的语调温和又客气。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主动把店门中间的位置腾出来。
“姑娘,看看想挑件什么样的?”
“我这儿前两天刚拆包的新货,尺码全得很。”
林美芳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顺着李秀娟让开的位置走进了店里。
“我随便看看,天稍微有点凉了,想挑件平时穿的衣服。”林美芳随口应了一句。
进门的同时,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店铺里扫了一圈。
过道尽头用一块布帘子隔开,露出里头搭着石棉瓦的后厨区域。
林美芳凑近了衣服,她用手指捻起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偏过头问李秀娟:“老板,这件衬衫怎么卖?洗了会不会缩水?”
李秀娟立刻伸手把那件衬衫从衣架上摘下来,撑 开肩膀递到林美芳面前。
“姑娘你眼光真好,这件是纯棉混纺的,下水绝对不缩,也不掉色。”
李秀娟笑呵呵地指着领口的走线说道:“你看这车工,针脚密实着呢,平时搭在风衣里头穿正好,你要是喜欢,收你三十五块钱就行。”
林美芳接过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又放回衣架上。
“这件呢?看着有点薄,起不起球?”林美芳又指了指那件开衫。
“这件不起球,这是细毛线的,咱们瑞丽这天气早晚温差大,穿厚毛衣捂汗,穿这件正合适。”
李秀娟也没有因为林美芳光问不买而露出不悦,她顺手把那件针织衫也拿了下来,把袖口翻开给林美芳看里头的织法。
林美芳看完针织衫,又伸手摸了摸挂在下排的一条黑色直筒西裤,询问裤型和腰围尺寸。
短短两三分钟里,林美芳连着问了五六件不同款式的衣裳。
李秀娟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耐心解答着林美芳的问题。
林美芳指哪一件,她就把哪一件挑下来跟林美芳讲衣服的做工,说完又利索地挂回去。
“姑娘,你个头高,身条又顺,其实穿这种普通款式的衬衫有点埋没你的身材了。”
李秀娟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旗袍,双手托着走到林美芳跟前。
“来姑娘,这是我去苏江省进的货,料子都是好料子,你长这么好看肯定适合你。”
李秀娟把那件暗红色绣着碎花的丝绸旗袍抖落开来,放在林美芳的肩膀前面比了一下,满眼欢喜地说道:“你看这水头,滑溜得很。”
“整个商贸街也就我这儿进了两件,那一件前天被个春城来的女老板买走了,就剩这一件中号的,跟照着你尺寸做的一样。”
林美芳笑着接过衣服,低头假装查看旗袍领口的盘扣。
借着低头的动作,她的余光瞟了一眼门口。
外头的人行道上,几名穿便装的同事已经从街道两侧悄然靠近了服装店。
时间还差几秒钟。
为了不让李秀娟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头看门口,林美芳手指摩 挲着丝滑的旗袍布料,随口搭话道:“老板,看你这生意应该也不差吧。”
李秀娟脸伸手帮林美芳理了理旗袍的下摆,笑了笑说:“还行吧,日子就是凑合过呗,熬一熬说不定就熬过去了。”
这时,几名同事走进了店内。
那几名同事进门之后,谁也没有看林美芳和李秀娟这边,全都低着头佯装看着衣服。
后厨里传来一声轻响,里头传来了男人的嗓门。
“媳妇儿,菜好了,我给你留了一份在锅里!”
话音未落,布帘子被人用肩膀顶开了。
男人这时一手端着米饭,一手端着菜正往外走。
原本还在衣架旁假装挑衣服的几名警察眼神同时一凛,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抓捕最怕的就是嫌犯或家属手里攥着凶器负隅顽抗,眼下这男人双手端着饭菜走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防备,更腾不出手去后头摸菜刀。
没有任何犹豫,走在最前头的两名便衣警察脚下猛地发力,直接冲了上去!
男人刚迈出布帘子一步,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店里的状况,就见两道黑影迎面撞了过来。
“干什么——”
男人嘴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名警察已经伸手打掉了他手里的碗盘,另一名警察直接抱住他的腰胯,合身往下一压,几个人合力直接将男人扑倒在地!
哗啦一声脆响!
白米饭和菜肴连着摔碎的瓷碗瓷盘一起扣在了地面上。
男人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三名警察按在了过道尽头。
后厨门口动手的同一秒钟,前头的林美芳也动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碗盘碎裂声,李秀娟下意识地就要转过身去看后厨的丈夫。
林美芳一把扔掉手里的旗袍,左脚往前猛地跨出一步卡在李秀娟脚后跟外侧,一个侧步将李秀娟推倒!
李秀娟体重本就不重,毫无防备之下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摔倒在衣架旁的水泥地上。
就在李秀娟倒地的刹那,守在门外的周队带着人也冲了进来。
狭窄的小服装店里瞬间涌进了七八条壮汉,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店门口也被两名队员封死。
摔在地上的李秀娟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突然变了脸色的年轻姑娘,又看着从门外冲进来的这群男人,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求生本能涌了上来,她随即开始反抗起来!
李秀娟双手撑着地面想要往起爬,林美芳立刻欺身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去扣她的手腕。
冲进来的周永强半句废话都没有,单膝跪地直接压住了李秀娟乱蹬的双腿,一把捏住李秀娟的两只手腕往她身后一拧。
周永强掏出手铐,很干脆利落的将手铐拷在了李秀娟的手腕上。
动弹不得的李秀娟像是被抽干了身上的力气,挣扎一下子停了下来。
她趴在水泥地上,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两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费力地仰起脖子,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美芳。
看着林美芳那张年轻冷峻的脸,她声音发颤地说:“你们是警察?”
话一出口,李秀娟这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李秀娟盯着林美芳和周永强,哭着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周队不接她的问题,只是冷着脸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审讯有审讯的规矩,抓捕现场核实身份是第一道程序,至于线索来源,警方从来没有向嫌犯解释的义务。
面对周永强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李秀娟彻底崩溃了。
她把头垂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说了她的名字:“李……李秀娟……”
就在这时,过道里侧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怒吼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媳妇儿!你们是谁啊!”
她的老公还在剧烈挣扎着,要和警察拼命。
哪怕三个便衣警察压在他身上,这个身材敦实的男人依旧拼命用肩膀往地上撞,想要从警察身底下挣脱出来去救前头的妻子。
“老实点!我们是警察!别动!”按着他的警察低喝了一声,可男人还是像头蛮牛一样不管不顾地乱撞。
听到丈夫撕心裂肺的吼声,李秀娟大抵是猜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她冲着还在拼命挣扎的丈夫大喊了一声,便制止了丈夫:“你别闹了,我的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再找一个吧!”
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男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妻子。
李秀娟不敢再去看丈夫的眼睛。
说完,她急忙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林美芳,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挪说道:“姑娘,我老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美芳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李秀娟。
半个钟头之前,林美芳在车上的时候很同情李秀娟。
那时候她看着手里的调查底档,知道这个小服装店入不敷出,心里头还觉得她是个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可怜人。
但真正给李秀娟拷上手铐之后,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同情的位置。
周队在车上说的那番话,此刻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这世上日子过得苦的人太多了,但这绝不是害得成百上千个家庭家破人亡的理由。
从李秀娟把毒品带进国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所有缉毒警的对立面。
林美芳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有没有关系我们会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