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边。

　　李靖虽严令“暂且勿要外传”，但这等“以凡俗之法取巧渡天劫”的奇闻，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在陈塘关总兵府那些见多识广的供奉修士、精明过人的管事、乃至心思各异的门客仆从之间，激起了远比想象中更剧烈的涟漪。

　　陈炬随哪吒在府中库房借各种仙材、甚至尝试熔炼不同金属合金的消息，瞒不过府中那几位修为在渡劫境界的供奉修士。

　　最初，他们聚在丹房，谈及此事无不嗤之以鼻。

　　“滑天下之大稽！”一位鹤发童颜、擅长炼丹的修士将着长须，连连摇头，“雷劫乃天道之考，淬体炼魂，岂是凡铁可挡？此等取巧，纵有一时之效，也必损道基，将来心魔反噬，悔之晚矣！”

　　另一位精于阵法的供奉更是冷笑：“造个铁笼子？我辈修士要渡劫，哪个不是布下重重阵法，借天地之势、灵物之华？那铁笼何等粗鄙，能有何灵韵？将总兵安危系于此等匠器之上，简直……简直是儿戏！也不知那新来的夫子给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最重要的是，怎么还因为那小儿的几句话，就给他俸禄加了五成！我干了几十年了都还没加。”

　　“待到明日，我一定要去告知总兵大人，当众要他难堪。”

　　这一晚，对几位供奉而言，格外漫长。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明日如何义正词严地说服李靖，将那骗子夫子赶出府去。

　　睡觉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在洪荒就更是如此。

　　陈炬觉得自己之前在现代已经够自律了，起码坚持每天早上八点起来给十个富婆打电话，也算是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了，结果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这几天灵力消耗过多了还是怎么了，居然一觉睡过头了，这会醒了还不想起来。

　　“这怎么到了封神时候了......还起不来床呢？”

　　虽然百般不愿，但是该起床还是要起，毕竟还要去打卡上班呢（总兵府点卯）。

　　等他气喘吁吁冲到总兵府侧门时，点卯早就过了。门房老张头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陈先生，您可算来了……里面，几位供奉老爷正陪着三公子说话呢。”

　　陈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赶紧往小院跑。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比往日高亢许多的说话声，还夹杂着哪吒有些气急的童音。

　　“……不可能！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这是哪吒的声音，听着又急又气。

　　紧接着，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苍老声音响起，音量不小，像是故意说给外面人听的：“公子，您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受人哄骗。老朽活了这几百年，什么仙术把戏没见过？所谓‘铁笼避雷’，闻所未闻，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哗众取宠罢了！那陈先生若真有本事，怎会连每日点卯授业的时辰都延误？可见心性散漫，不足为信！”

　　另一个声音也慢悠悠地帮腔：“孙兄所言极是。修行之人，首重诚信与勤勉。这位陈先生嘛……呵呵，头日授课便姗姗来迟，让主家与学子空等，这为师之德，恐怕有待商榷啊。”

　　是炼丹专精的孙供奉和阵法专精的王供奉！

　　陈炬听出来了。这俩老家伙，搁这职场霸凌来了，还专挑他迟到这个现成的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跑出来的气喘，整理了一下跑皱的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然后迈步走进了小院。

　　院子里，哪吒正像个炮仗似的站在中间，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瞪着面前一左一右两位老神在在的供奉。旁边还站着几个低头垂手、但耳朵竖得老高的管事和仆役，显然在看热闹。

　　陈炬觉得自个儿再不进去，这两老头要被哪吒给哄睡着了。

　　陈炬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孙供奉那双精明的老眼上下扫了他一遍，看到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哟，陈先生终于大驾光临了？”孙供奉拖长了音调，话里的刺儿谁都听得出来，“让我等等候多时不说，连累三公子也在此空等。莫非陈先生昨日研究教课太晚，以致今日如此辛劳？”

　　这阴阳怪气，连旁边几个仆役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

　　哪吒急得刚要开口为陈炬辩解，陈炬却抢先一步，对着两位供奉和哪吒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破的慌张，反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

　　“总兵大人，二位供奉，公子，实在抱歉，是在下来迟了。”陈炬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昨夜……确因思索完善那‘导引天雷’的器具结构，反复推敲细节，直至深夜。又恐纸上谈兵，便试着用些边角料制作了几个微缩模型，验证心中所想，不觉竟过了时辰，今日起身便迟了些。是在下考虑不周，累诸位久等，甘受责罚。”

　　他这番话，说得坦然又诚恳。

　　我牺牲个人时间为总兵着想总不能说我吧？！我都还没要加班费呢......

　　孙供奉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他本意是讥讽陈炬散漫无德，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迟到的理由升华到了“为总兵渡劫殚精竭虑”的高度！这还怎么往下接？继续指责他不守时？那不就成了不体恤人家的一片忠心？

　　王供奉也是眉头一皱，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哪吒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大家伙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刚才的气愤瞬间被一种混合了感动和急切的心情取代。

　　罚先生？开什么玩笑，最多罚他今天午饭不能吃鱼。

　　他几步跑到陈炬身边，仰着小脸问：“先生！你……你昨夜一直在为爹爹的‘避雷笼子’忙吗？还做了小模型？在哪里？我能看看吗？”

　　陈炬看着哪吒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心里一暖，也有些惭愧，总不能说是先生背后许多的老爷爷给你做的吧......

　　他摸了摸哪吒的头，温声道：“模型只是验证想法的小玩意儿，粗糙脆弱得很。不过公子若想看，待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只是现在……”他看向两位供奉，语气依旧恭敬，“不知二位前辈在此，可是对在下的方法仍有指教？在下愿闻其详。”

　　他把话题又轻轻拉回了正轨，姿态摆得很低，但意思很明白：你们不是来挑刺的吗？别光说我迟到啊，说说正题。

　　孙供奉被将了一军，哼了一声，也不好再纠缠迟到的事，只好重新端起的架子：“指教不敢当。老朽只是不解，陈先生这‘铁笼’之法，究竟有何依据？天雷浩荡，岂是凡俗金铁可挡？此等异想天开，恕老朽难以苟同！”

　　王供奉也捻须道：“不错。渡劫乃修士与天地沟通之仪式，借助外物已是下乘，何况是如此……粗陋之物？陈先生莫要误了总兵大事才好。”

　　面对这预料之中的质疑，陈炬不慌不忙。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再次拱手，诚恳地问道：“二位供奉学究天人，在下佩服。在下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寻常修士渡劫，是否常寻灵山洞府，或布下阵法？”

　　孙供奉皱眉：“此乃常识，有何可问？”

　　“那请问，灵山洞府，较之寻常荒野，有何不同？所布阵法，又起何作用？”陈炬追问，眼神清澈，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王供奉有些不耐，但还是答道：“灵山洞府，灵气充裕，地脉安稳，可助修士稳固心神，补充消耗。阵法之道，或引灵护体，或干扰劫雷，或转化其威，奥妙无穷。”

　　“正是！”陈炬一击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灵山洞府，是借‘地利’；阵法布置，是借‘天时’与‘人和’。其核心，皆是为渡劫者创造一个更有利、更安全的环境，减少意外，增加成功可能。晚辈愚见，可是如此？”

　　孙、王二人下意识点了点头，这话挑不出毛病。

　　陈炬见状，语气愈发恳切：“那晚辈再斗胆一问：若有一种方法，不依赖特定灵山，不需极高深的阵法修为，却能以更直接、更普适的方式，同样达到‘削弱天雷直击之力、保护渡劫者少受雷击的效果，此法，是否也可视为一种……新的路子？”

　　“这……”孙供奉一时语塞。对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荒谬！”王供奉反应快些，抓住了关键，“你那铁笼死物，如何能与天地灵脉、玄奥阵法相提并论？它无灵韵，不引灵，如何起作用？”

　　陈炬就等着这句。他伸手入怀，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来了两样东西。

　　避雷针和法拉第笼。

　　“既然如此，不如随着我和三公子一起见证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