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纣王寝宫外殿的廊柱下,一身宫廷侍卫统领的甲胄,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
前些日子,申公豹寻了个由头,将他引荐给了纣王。彼时的朝歌王宫,虽已汇聚了不少奇人异士、左道修士,但申公豹凭借其诡辩之才以及和轩辕坟三妖的关系,依旧是纣王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有他力荐,加上林晓显露的一手扎实修为,很快便捞了个宫廷侍卫统领的职衔,名义上负责宫禁宿卫,实则被申公豹暗中安排,成了他与轩辕坟那几位“娘娘”之间传递消息的存在。
这差事听起来位不高权不重,却是个极要紧的眼线位置。只是,守在这寝宫外围的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帝辛不愧是人王血脉,精力旺盛得惊人。丝竹宴饮、通宵达旦是常事,寝宫之内更是夜夜“笙歌”,动静不小。林晓这些天守在附近,耳闻目睹,算是真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君王不早朝”。他修为在身,数日不眠倒也无妨,只是精神上难免有些疲惫,更需时刻绷紧神经,留意往来人等与宫内异常,同时还要琢磨着把这些消息传给陈炬。
此刻,林晓的思绪正从如何向陈炬传递朝歌近日动向的思虑中抽离,因为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正从前朝方向传来,并迅速向寝宫这边逼近,带着怒意与铿锵之气的争执声,其中还夹杂着侍卫试图阻拦的呼喝。
林晓眉头一皱,挥手示意身边侍卫提高警惕。只见甬道尽头,数名侍卫正试图阻拦一位须发斑白、身着大夫朝服的老臣。老臣手持玉笏,面色因激动而涨红,不顾侍卫拦阻,奋力向前,口中高呼:“老臣梅伯,有要事面见陛下!尔等安敢阻拦!陛下!陛下!”
梅伯这个人,他知道,今天还在朝中议事的时候为司天监官员杜元铣求情。
说起这杜元铣,林晓还挺尊重他的,他只是例行公事夜观天象,发现了妖气笼罩宫廷,于是就上奏请求纣王禳星、远小人,不料被妲己得知后,反而诬蔑杜元铣“妖言惑众”,这纣王也是个选择性听劝的,竟然下令要杀了杜元铣。
林晓估摸这梅伯半夜也是来劝这件事的,可能还带着点打断帝辛做有氧运动的意思在里面。
“放开!老夫要面见陛下!杜太师忠心为国,观天象以谏君,何罪之有?!陛下万万不可听信谗言,枉杀忠良!此例一开,何人再敢直言?成汤基业危矣!”
“住手!”林晓明白自己这会,再怎么样也得装一装样子。他喝止侍卫,上前挡在梅伯面前,抱拳道:“梅大夫,夜已深沉,陛下安歇。杜太师之事,自有法度……”
“法度?”梅伯悲声打断,老泪纵横,“杜太师依天象直言,便是法度!如今陛下受妖……受蒙蔽,不辨忠奸,轻言诛戮大臣,这难道就是成汤法度?林统领,你也是朝廷武官,岂不知杜太师素来忠直?今日若让奸佞害了杜太师,明日刀斧便可加于你我之颈!老夫今夜拼却性命,也要唤醒陛下!让开!”
好家伙,这就是官场老人的说话方式,直来直去的。周围侍卫宦官闻之,无不骇然变色,噤若寒蝉。
林晓心知梅伯去意已决,并且言辞激进,今夜恐难善了。他正打算再劝,寝宫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一名面色阴冷的内侍出现在门口,细声宣道:
“陛下口谕:御史梅伯,深夜擅闯宫禁,咆哮惊驾,更妄议朝政,诽谤君上,为罪臣张目,其心可诛!着即拿下,押至殿前,与杜元铣一并议罪!”
一并议罪!
四字如冰锥,刺入众人耳中。梅伯身躯剧震,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凄怆:“好!好一个一并议罪!昏君!你听信贱妇之言,造此惨恶之刑,天地不容,我梅伯一死何惜,只可惜成汤数百年基业,将丧于你手!”他甩开侍卫,自行整理衣冠,昂首向宫外走去,背影决绝。
就在此时,另一阵沉稳却迅疾的脚步声,从相反的宫道方向传来。这一次,没有喧哗,没有推搡,但那股无形而来的威压与凝重,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数名宫灯引路,一位身着紫色一品朝服的老者,在几位同样年纪不轻、面色沉痛的官员陪同下,疾步而来。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镌,步伐虽快,却丝毫不乱,手中那根先王御赐的鸠头玉杖,随着步伐轻轻点地,发出清脆而威严的声响。
正是当朝首相,三朝元老,托孤重臣——商容!
坏了!林晓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两位怎么好巧不巧地全挑在他值班的时候来进谏了!但凡今天这两位完蛋一个,他好不容易混来的官职恐怕会离他越来越远......
商容的到来,让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要冻结。侍卫们慌忙退开,躬身行礼,连那方才宣旨的内侍,脸色也变了几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商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寝宫殿门前,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紧闭的殿门,又缓缓扫过林晓等侍卫,最后,那目光仿佛穿透宫墙,落在了那已准备赴死的梅伯身上。他并未如梅伯般高声疾呼,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殿前那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古老石兽。
“老臣商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沉重的失望,“恳请面见陛下。”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林晓估摸这会纣王可能在穿衣服。
商容等了几息,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杜元铣掌司天监,观测天象,警示灾异,乃其职分所在。纵使言辞或有冲撞,其心可悯,其忠可鉴。陛下岂可因一言而诛大臣,塞忠谏之路?”
“梅伯位列御史,规谏君过,更是其本分。今为同僚仗义执言,不惜以身犯险,慷慨赴死,此乃直臣风骨,国之脊梁!陛下非但不察其忠,反以‘诽谤君上’论罪,与杜元铣并诛……老臣斗胆请问陛下,此法,是成汤之法,还是无道昏君之法?此刑,是明君之刑,还是昏君之刑?!”
“陛下!”商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玉杖重重顿地,“先帝托付老臣辅佐陛下,是望陛下承续祖宗基业,光大成汤社稷,而非亲小人,远贤臣,堵忠良之口,行暴虐之事!杜元铣、梅伯,皆国之干城,杀此二人,无异于自断股肱,自毁长城!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赦免二人,重启忠言之路!否则……”
“否则老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寝宫外的柱子上!”
果然,林晓最担心的事情来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场的所有人里最想他们两个人好好活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