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码头,日头正盛。
余大正弯着腰,和几个工友一起往船上搬货。一袋袋的盐,压得肩膀生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头干活。
他来陈塘关有些日子了,码头上的活计已经干得熟练。没人多问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姓余,干活踏实,不爱说话。
此刻,他正扛起又一袋盐,准备往船上走。
忽然,他脚步一顿。
不是累了。
是——他感应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天地间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波动,温柔,绵长,却无处不在。寻常人察觉不到,但他不一样。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码头的棚屋,望向远处。
那方向……是金鳌岛?
他眯了眯眼,暗自感应。
有东西在播。不,是有气机在扩散。那气机平和而浩大,正通过某种媒介,传向四面八方——龙宫、截教、散修洞府,甚至陈塘关这样的小地方。
“有意思。”他低声说。
旁边一个工友听见了,转头问他:“余大,你说啥?”
余大摇摇头。
“没啥。”
他继续扛起盐袋往前走,但心里的念头却没停。
这东西……怎么做到的?不需要法力维持,不需要灵石供能,就自己在那儿播?截教什么时候琢磨出这种法子了?
他想起刚才感应到的气机里,隐约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碧霄。
截教三霄之一。
他自然是听说过的,他曾经作为道祖鸿钧座下的烧火炼丹童子,严格来说也算是通天教主的师弟,按理说这丫头在路上看见他还得叫他一声师叔。
这丫头,倒是会折腾。
他笑了笑,把盐袋放到船上,准备回去扛下一袋。
刚转身,就看见一个工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二狗,平时干活偷奸耍滑,但人缘不错,爱凑热闹。
“余大!余大!”二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快快快!别干了!出大事了!”
余大看着他,不动声色。
“啥事?”
二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就往码头旁边的工棚跑。
“镜花水月!镜花水月里有仙人!”
余大被他拖着走,心里却微微一跳。
这么快就传到码头了?
工棚里已经挤满了人。扛货的力工、修船的匠人、管事的头目,还有几个路过的商贩,都围在一起,盯着棚子角落那块破旧的镜花水月。
那是去年陈炬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大伙解闷用的”。平时也没人看,就那么放着落灰。
但此刻,它亮着。
亮得和往常不一样。
余大被二狗拽进人群,挤到最前面。
他抬头看去。
画面里,是一座开满了芙蓉花的阁楼。阁楼前站着三个人——两个女子,一个年轻男子。
他认识那两个女子。
碧霄。敖闰。
那个年轻男子,他也认识。
陈炬。
三个人站在芙蓉树下,说说笑笑。碧霄正在说话,敖闰在旁边懒洋洋地站着,陈炬偶尔插一两句。
而她们身后,漫天的金色莲花正在飞舞,悠扬的仙乐隐隐传来。
“看见没!看见没!”二狗在旁边激动地喊,“仙人!真的是仙人!”
余大盯着那块镜花水月,目光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是真的。他刚才就感应到了。
但此刻亲眼看见,感觉还是不一样。
画面里,碧霄正在说话。
“大伙都知道,我是截教的。截教有个规矩,叫‘有教无类’。”
“这四个字,是我师尊通天教主说的。意思很简单——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人是妖,不管你是富贵还是贫贱,只要你愿意学,愿意修行,截教就愿意教。”
余大听着,没有说话。
“但说实话,这么多年,能做到的,其实不多。”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洪荒太大了,人太多了。我师尊再厉害,也不可能教遍天下每一个人。”
余大微微点了点头。
这话,他懂。
他坐在凌霄宝殿里,也常常想——天下这么大,人这么多,他怎么管得过来?
画面里,碧霄继续说: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
她指了指身边的陈炬。
“就是他,陈炬。他在陈塘关办了一个义学,专门收那些没机会修行的孩子。不收钱,管吃管住,只要愿意学,就来。”
旁边一个工友忽然喊起来:“陈先生!是陈先生!”
“陈先生上镜花水月了!”
“陈先生和仙人站一起!”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余大没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画面里,陈炬正在说话: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本来有机会,却因为没有门路、没有资源,一辈子卡在门外。”
“截教有教无类,是给天下人开门。我就想着,能不能帮一些人,走到那扇门前。”
余大听着这话,忽然想起陈塘关那些百姓家供着的玉帝牌位。
想起那个卖炊饼的老汉说的话——“玉帝老爷心里一直装着咱们呢,只是有诸多限制,没法亲自来,所以派了陈先生来帮忙。”
他当时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但现在,看着画面里这个年轻人,他忽然有些惭愧。
人家也在做事。人家也没法亲自走到每个人面前。但人家找到了别的办法。
而自己呢?
他继续看。
画面里,碧霄拿起一块青玉,对着镜头晃了晃。
“这个东西,是我和陈炬、还有一位很厉害的前辈一起琢磨出来的。它能让所有有镜花水月的人,都能看见我这边在干什么。”
“不是只有仙人才能看。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看。只要你有最普通的镜花水月,你就能看。”
余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就是他刚才感应到的那个东西?
不需要法力,不需要灵石,自己汲取天地灵气,就能让所有人看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天庭。
空荡荡的凌霄宝殿,稀稀落落的仙官,无人知晓的威严。
如果天庭也能有这样的东西……
画面里,碧霄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用这个,做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我会经常在这儿播。讲讲修行,讲讲外面的世界,讲讲那些我觉得有意思的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儿,只要你想看,你就能看。”
“这就是我理解的‘有教无类’——不是等天下人来拜师,是把那些东西,送到天下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