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陈塘关码头。
余大扛完最后一袋盐,擦了擦汗,往工棚那边看了一眼。
二狗他们已经围在镜花水月旁边了,等着碧霄开播。余大没有过去。
他转身,朝着陈塘关另一个方向走去。
义学。
他打听过了,陈炬今天在那里。
义学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陈炬正和王立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孩子在练习吐纳,扎冲天辫的小丫头最认真,小胸脯一起一伏,鼻尖上渗着汗珠。
余大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粗布短褐,满是汗渍,裤腿上还沾着码头上的泥点。
行,就这样。
他迈步走了进去。
陈炬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憨厚的神态,拘谨的步伐。
余大。
或者说,玉帝。
陈炬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早就知道这位“余大哥”是谁了。
再加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像古井。一个普通力工,扛一辈子货,也扛不出那样的眼神。
所以,当余大走进院子的时候,陈炬已经准备好了。
陪他演完这场戏。
毕竟,天庭是他在封神世界未来的靠山之一。
这个善缘,得结。
“这位大哥,找谁?”陈炬抬起头,语气平常。
余大走到近前,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陈、陈先生,俺叫余大,在码头扛活的。昨儿个在工棚里看了那个……那个仙播,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陈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余大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俺就是想问问,那个能看仙人的镜花水月……俺家里也有一个,就是去年陈先生让人送来的那种。但是俺听说,那种镜花水月是要用灵石才能看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俺在码头干活,一个月也攒不下几块灵石。要是每次看都要花灵石,俺怕……怕看不了几回。”
陈炬心里笑了笑。
堂堂玉帝,关心的是“每次看要不要花灵石”。
这戏演得,还挺认真。
“余大哥放心,”陈炬说,语气诚恳,“你家里那个镜花水月,现在不用灵石也能看。碧霄仙子那边的气机连上了,它会自己汲取天地灵气,不用你花钱。”
余大愣了一下。
“不、不用灵石?”
“不用。”
“也不用俺输法力?”
“不用。”
余大脸上的忐忑消失了,换上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了拍胸口,憨厚地笑着,“俺还担心呢,怕看几回就把工钱看没了。”
陈炬看着他,心里想:
您那工钱,怕是不够看一回的。
但他面上只是笑了笑。
余大站在那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搓了搓手,又看了看陈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余大哥还有事?”
余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陈先生,俺还有个问题……就是那个,那个能让人看见的镜花水月——”
他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碧霄仙子手里那个,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那个。俺听二狗说,叫什么‘主播端’?”
陈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主播端。
这个词从一个码头力工嘴里说出来,确实有点奇怪。
但既然他是玉帝,那就合理了。
“对,那是主播端。”陈炬点头。
余大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东西……贵不贵?俺也想弄一个。”
陈炬看着他。
“余大哥想播什么?”
余大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俺也不知道。就是想着,要是能弄一个,让俺老家那边的人也能看见俺……”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俺老家在很远的地方,好多年没回去了。俺娘还在那边,也不知道她过得咋样。要是能弄一个这个,让俺娘能看见俺,知道俺在陈塘关好好的,干活踏实,没给她丢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炬,眼神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期盼。
“陈先生,这东西,有卖的没?”
陈炬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在说“俺娘”。
但陈炬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确实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天庭的靠山,就在眼前。
这个善缘,得结好。
“有。”陈炬说。
余大愣了一下。
“有?”
“有。”陈炬点头,“我可以帮你弄一个。”
余大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那惊喜真实得让陈炬都差点以为他是个真正的码头力工了。
“真的?能弄?”
“能弄。”陈炬说,“不过需要一点时间,三五天吧。”
余大连连点头。
“俺等得起,等得起。”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钱,“陈先生,俺攒了这些,您先拿着。不够的俺再攒,俺年轻,有力气,多干活就行。”
陈炬低头看了看那些碎银。
堂堂玉帝,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演得还挺全套。
他把那些碎银推回去。
“余大哥,钱先不用。”陈炬说,“这东西不收钱。”
余大愣住了。
“不、不收钱?”
“不收。”陈炬笑了笑,“碧霄仙子那个,也没收钱。这是给有缘人的。”
余大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但那丝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憨厚的笑容取代。
“这、这怎么好意思……陈先生您太客气了……”
陈炬摆摆手。
“余大哥别客气。等我们这边做好了后来义学取就行。”
余大连连点头,把碎银收回怀里,又看了看陈炬,忽然问了一句:
“陈先生,俺听说,这种能自己吸灵气的东西,是一位姓王的老先生琢磨出来的?”
陈炬心里笑了笑。
这步棋,终于走到王老身上了。
“对。”他点头,“王老在义学这边,平时帮我们看看孩子,研究研究东西。”
余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着,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法器,对着树根照来照去。旁边几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
余大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陈先生,俺该回去干活了。”他憨厚地笑了笑,“今儿个谢谢您。那个主播端的事,您费心。”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陈先生,俺还有一句话。”
陈炬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您说。”
余大沉默了一息。
“您那个朋友,在朝歌的那个,挺不容易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俺说。”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陈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已然泛起了惊涛骇浪。
不愧是大劫的最大受益人,居然能看出来国家的布局!
阳光照下来,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照在那些练习吐纳的孩子身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王立新身边,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