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爬了一段坡,有惊无险,三人来到一片平坦的林子。
南方四月,一场雨过后,林子里又闷又热,满地烂叶子,又潮又软。
有时候一脚踩下去,半条腿陷进泥里,拔出来能带出两斤泥。
走进林子没多会儿,三人的小腿就糊满了黑泥,又黏又痒,真够难受的。
赵严倒还好,他早有准备,裤腿早就挽到膝盖上面,只管跟着蒋文天往前走。
今天本来就是陪蒋文天上来的,打不打得到猎物,其实没那么要紧。
不过这林子实在难走,跟踩在烂泥潭里差不多。才走了半小时,张主任和蒋文天就有点顶不住了。
张主任提议歇会儿,这回蒋文天也没抬杠,两人喘着大气挪到一棵树旁,靠在那儿直喘。
“唉……这山上条件也太苦了,小同志,你们平时打猎真不容易啊。”
第二次上八宝山的张主任,头一回发出这样的感慨。
“不容易也得干,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嘛。”
赵严笑着摆摆手,没多留,带着大黄又往前走了十来米。
这片林子他熟,上次下山前,他就把弓箭藏在附近某棵树上了。
“张主任,我去拿弓箭,你们在这儿等我一小会儿。”
“行!”
张主任大声应了一句。等赵严走远,他转过头看向蒋文天:
“文天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着急了。今天刚下过雨,这路……你看多难走。”
“而且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随便转转,等会儿就下山算了。”
“那怎么行?”
蒋文天立刻摇头,“老张,好不容易来一趟,连个野物的影子都没见着,这就下山?”
张主任咂咂嘴:“你啊,就是惦记摆弄你那把枪。以前没机会也就算了,现在认识了赵严这小子,往后上山的机会多的是。听我的,这次就当认认路,下次再来。”
“哎,说到赵严,老张我得说你几句。”
蒋文天一脸埋怨,“我以为他真像你夸的那么神,结果呢?打个兔子还得现去砍树做弓,这就是你说的厉害猎人?我看也就那样。”
“话不能这么说,文天,这小子是真有本事。”
张主任认真解释,“前阵子这山上闹狼,他一个人就收拾了好几只,这事在牛家镇都传开了。我上次跟他上山,也亲眼见过他那股不要命的劲,你可别小看他。”
蒋文天听了,还是一脸不以为然,摆摆手说:
“狼算什么,不就是不会摇尾巴的狗嘛。真正厉害的猎人,那得是跟虎豹过招的。”
“文天,你在办公室待久了,评书里那些都是编的,咱们得看看现实。”
“我这不是来看现实了吗?”蒋文天指指自己两条糊满泥的腿,嗓门高了点,“你看我腿上这泥,比你少吗?”
张主任低头看看两人的腿,哈哈一笑:
“得,不跟你争了。”
过了一会儿。
赵严取回弓箭,带着大黄回来了。
张主任笑着往前迎了几步,接过弓箭说:“小同志,辛苦你了。蒋主任意思还想再转转,你看呢?”
“那就转呗,张主任,我答应过你今天一定陪好蒋主任的。”
反正人都到山上了,赵严也不想这时候得罪人。
张主任看赵严没推辞,只好摇摇头笑:“行,我也舍命陪君子了。咱先垫垫肚子,吃完接着逛。”
他这一说,三个人都觉得肚子空了起来。
赵严从包里掏出背上山的白面馒头,分给张主任和蒋文天。
张主任乐呵呵接过去,就着水壶啃起来。蒋文天却没要馒头,自己翻开军用挎包,从里面掏出一块四四方方、像牛皮糖似的玩意儿。
赵严一瞧,是压缩饼干。
不过那年代的压缩饼干,多是粗面掺麦麸压的,吃起来扎嗓子,还不顶饱。
蒋文天放着软和白面馒头不吃,偏啃这硬疙瘩,明显是对赵严有意见。
赵严看在眼里,也没往心里去,转身掰了半块馒头丢给旁边的大黄。
大黄机灵,立刻欢实地啃了起来。
中午头,太阳露了脸。
阳光斜打进林子,闷热气又重了几分。
三人各自低头吃着,谁也没吭声。
可没过多久,这阵微妙安静就被打破了,正嚼着压缩饼干的蒋文天突然顿住,眼睛直愣愣盯着不远处的草丛,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张主任。
张主任扭头看他,刚要问,就被蒋文天一个“嘘”的手势拦住了。
紧接着,蒋文天用拿饼干的那只手,往二十多米外的草窝子指了指。
赵严和张主任顺着看过去,草丛边上,一团灰影子正一窜一窜的。
是野兔!
蒋文天立马扔了饼干,手忙脚乱地去摘肩上那杆大八粒。
赵严收回目光,心里纳闷:野兔就在二十米外,大黄怎么一点动静没有?难道白面馒头这么香,把它给收买了?
结果他一低头,脚边早就空了。
这鬼精的小猎狗,估计早发觉野兔的动静,趁赵严没留意,已经悄摸摸蹭过去了。野兔耳朵灵,稍有点响动就跑没影,它这是懂规矩。
赵严仔细往右边草里扫,果然看见大黄土黄的身影一闪。
这小家伙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靠近猎物,反正赵严从没教过它,它借着草棵子遮挡,匍匐着朝野兔一点点挪。
那野兔还在草丛边晃悠,嚼着草叶,完全没察觉一条半大的猎狗正贴地爬过来。
十五米。
十三米。
十米……
大黄动作轻快,像只猫似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照这架势,野兔肯定得栽在大黄嘴里。
赵严看到这儿,心里一下子稳了,想着只要等大黄拿下兔子,这趟上山就没白跑。
他正要低头接着啃馒头,耳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那是子弹推上枪膛的金属声,又脆又响,在这静悄悄的林子里显得特别扎耳。
赵严心里一紧,立刻扭头去看蒋文天。
果然,蒋文天已经端起了他那把大八粒,一脸笃定地瞄向野兔那边。
那兔子精得很,一听枪上膛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嗖地就窜进草丛里没影了。
等蒋文天举枪要找目标,早连根兔毛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