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月在结界前跪了整整七天七夜,也哭了七天七夜,直到泪水流尽,声音嘶哑,从大声的哭喊到最终的无声,她也没有想要离开。
风雪中,她心碎低哑地唤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念得足够久,那声音便能穿透生死,将他从无尽的封印中唤回自己的身边。
“姐姐,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云溪月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只是营养不良看着十分瘦小,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块还带着体温的干粮,怯生生地递到她面前。
云溪月怔怔地看着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不知道要如何去接那块干粮,直到女童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那股微弱的暖意才让她恍惚回神。
“姐姐,我娘亲说是月下神君救了我们,而你是月下神君的妻子,所以娘亲让我给你送吃的,姐姐你快吃一点吧,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等神君回来呀。”
小女孩的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云溪月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再一次地无声滑落。
妻子。
她是奈彦神君的妻子。
是啊,云溪月在心中想着,他们相处的那几年早已行过夫妻之礼,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如今阴阳两隔,云溪月的心,实在是痛的无法自抑。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小女孩手中的干粮,沙哑地道了一声谢,随即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干粮粗糙难咽,她却一口口嚼得极慢,仿佛要将这份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连同活下去的力气,一并咽进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小女孩见她终于肯吃东西,冻红的小脸上绽开一抹怯怯的笑意,转身跑回风雪中,回头冲她用力挥了挥手,那抹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融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后来的每一天,那小女孩都会来给云溪月送吃的,风雨无阻,有时还会悄悄塞给她几颗舍不得吃的糖。
她总会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笨拙地替云溪月拂去肩头落满的积雪,而云溪月也任由那小小的指尖拂过肩头,心底那片死寂的荒原上,不知何时也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她问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笑着仰起小脸,脆生生地答道:“我叫谢宁,仙子姐姐以后叫我阿宁就好。”
云溪月望着那张稚嫩的笑脸,喉间滚动,终是哑声唤了一句阿宁。
再后来,云溪月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时间正是三个月前她和奈彦最后一次相拥的那一夜。
这个消息来的猝不及防,意外也惊喜,但更多的,还是心痛。
她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个孩子是她与奈彦在这世间最后的牵绊了。
云溪月又哭了,哭的很平静,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是任由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砸在那片承载着她与奈彦最后牵绊的小-腹上。
——心碎的分割线。
十年后,风云变幻,物是人非,月下山依旧苍茫地立在风雪中,被北方的大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城池也在人族的建设中开始逐渐有了生气。
云溪月则变回了玲珑草的本体,蜷缩在封印结界一处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直陪伴着奈彦的结界神魂。
而在她的身旁,是一株比她还要小上许多的玲珑草。
那株小草,正是她和奈彦的女儿,奈月。
“娘亲,女儿今日又长高了一些呢。你猜,爹爹他看到了吗?”
奈月是神君的孩子,所以出生后没多久就拥有了说话的能力。
小玲珑草稚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云溪月用叶片轻轻蹭了蹭女儿细嫩的草尖,柔声道:“他一定看到了,你爹爹他可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呢。”
小月儿开心回应道:“那太棒了!等女儿再长大些,就能像娘亲一样,为爹爹输送治愈之力了,那样的话,爹爹是不是就能从结界里回来了?”
云溪月的叶片微微一颤,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叶片温柔地裹住女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傻孩子,娘亲都跟你说了,爹爹他早已将神魂化作了这方结界,再也回不来了。”
小月儿奇怪道:“那娘亲你为什么还要每天给结界输送治愈之力呢?我以为只要娘亲一直输送,爹爹就会有一天能重新变回人形抱抱我们呢。”
云溪月此刻心中的酸涩达到了顶峰,她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解释,自己不过是想借着这微弱的暖意,去触碰那早已消散在天地间的,属于奈彦的最后一缕痕迹。
同时,也想利用自身微薄的力量,来维持这封印结界的稳固,好让魔族无法再趁虚而入,以免毁了奈彦以命相护的这片安宁。
可这些深埋心底的隐痛,她终究不忍说与年幼的女儿听,于是将叶片收得更紧了些,轻声哄道:“因为娘亲想离爹爹更近一点呀。”
小月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草尖轻轻抵在母亲叶脉上,用稚嫩的声音许下诺言:“那女儿也要努力长大,陪娘亲一起守着爹爹。”
女儿的话,让云溪月忍不住动容,她忽然觉得,奈彦能够留下一个孩子陪着自己,或许就是这漫长孤寂岁月里,给予她最温柔的补偿与慰藉了。
可惜,这抹温柔太过短暂。
一个女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玲珑,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啊!”
这声音令云溪月草身一僵,她立马用积雪将女儿盖住,随即幻化出人形站在了来人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与戒备,冷冷地望向那个熟悉又令她心生厌恶的身影。
“荼蘼,你居然还活着?”
荼蘼哼笑一声,反问道:“你都没死,我怎么就不能活着了?”
云溪月小心护着脚下的女儿,深怕她被荼蘼发现,面上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道:
“你找我做什么?魔君几百年前就死了,我们两个应该也已经没关系了吧?”
谁知,荼蘼却道:“谁跟你说魔君大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