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残叶,在官道上打着旋。
这里距离青州府城尚有数百里之遥。
官道旁,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土坯客栈。
那杆写着“酒”字的破幡早被朔风撕成了布条,在半空中凄厉地抽打着木杆。
李业牵着黑马走进客栈后院。
把马拴在槽头,抓了两把草料扔下。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大堂里光线昏暗,空空荡荡,几张油垢糊满的破木桌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馊味。
他随便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随手将包裹搁在长凳上。
独眼掌柜从柜台后钻出来,提着一把缺了口的破茶壶,慢慢悠悠地晃过来。
浑浊的茶水倒进粗瓷碗里,水面上还浮着两只干瘪的死虫子。
“客官,这荒郊野外的,就这一口热乎的,将就喝。”
独眼掌柜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加的烂牙。
李业没动碗,目光投向大门。
“咣当!”一声闷响。
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儿臂粗的木杠死死闩上。
紧接着,五名光着膀子、腰间别着剔骨尖刀的伙计,从后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们浑身透着常年杀猪宰羊才有的腥膻味,默契地散开,将李业这桌死死围在正中央。
“这马膘肥体壮,剥了皮去黑市能换不少好铁。”
独眼掌柜把搭在肩上的抹布一把扯下。
反手从围裙底下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刀。
“小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身上的金银细软留下,人剁了做肉包馅,剩下的骨头熬汤。
哥几个手脚麻利,保准你走得没什么痛苦。”
五名伙计跟着发出肆无忌惮的狞笑,尖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
李业依旧坐在原处。
静静地看着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就在此时,他胸前衣襟内传来一阵剧烈的滚烫感。
自打吞了三眼血獒竖瞳、血肉后,“赤影”便陷入了沉睡。
整日盘在腰带上,若不是还有体温,李业都以为它被补死了。
今日,终于有了动静。
“咻——”
一道刺目的红芒自李业领口激射而出。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撕扯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红芒砸在地面的瞬间,骨骼暴涨的劈啪声如爆豆般密集响起。
原本正常大小的赤影,迎风狂涨。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条丈许长、水桶粗细的赤色巨蛇便盘踞在了客栈大堂正中央!
细密的赤红鳞甲犹如精铁浇铸,层层叠叠地覆盖着身躯。
长尾只是随意在地上一扫,旁边那张实木方桌当场炸成漫天木屑。
独眼掌柜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了。
五名伙计更是吓得肝胆俱裂,手里的剔骨尖刀“当啷”掉了一地。尿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一阶妖兽?!”
一个伙计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
赤影高高昂起倒三角的硕 大蛇头。
猩红的蛇信子嘶嘶作响,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那双冰冷的蛇瞳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瞳孔外围多了一圈极其诡异的暗红色繁复纹路。
正是三眼血獒的致幻妖术。
妖瞳骤然一转,红光大盛。
独眼掌柜和那五个伙计的身躯猛地一震,双眼瞬间失去焦距,变得空洞而痴呆。
他们脸上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诡异的狂喜。几个人像木偶一般,嘿嘿傻笑着。
竟主动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朝着赤影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走去。
“咔嚓!”
骨肉碎裂。
赤影连咀嚼的过程都省了,上下颚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伸一缩之间,几口便将六个大活人生生吞入腹中。
大堂内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咽声。
饱饮鲜血后,赤影体内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它缓缓转过那颗庞大的头颅,暗红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了坐在长凳上的李业。
比起刚才那几个干瘪瘦弱的劫匪,眼前这个人体内如汪洋般磅礴奔涌的气血,简直是世间最极致的诱 惑。
巨蛇吐着信子,半截身躯微微向后弓起,这是蛇蟒即将发动攻击的姿态。
野性难驯,反噬其主。
李业坐在长凳上,眼皮微抬。
下一瞬,他丹田深处的玄雷元种骤然收缩。
一股无形重压骤然袭来。
赤影眼里的嗜血狂热瞬间被掐灭。
丈许长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哆嗦。
“砰”的一声,巨蛇直接软倒在地,巨大的脑袋死死贴着地砖,一点一点、极其卑微地挪到李业脚边。
它翻起肚皮,用布满坚硬鳞片的下颌,喉咙里发出极度委屈和畏惧的呜咽声。
“算你这畜生还没蠢到家。”李业放下茶碗。
刚才这玩意若是敢龇一下牙,今晚的晚膳就是一锅蛇肉羹。
李业收回目光,看着这水桶粗细的庞然大物,眉头微微皱起。
战力确实不错,但体型这般巨大,未免太过招摇,实在有些不好携带。
赤影如今灵智大开,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为难。
只见它硕 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周身泛起一阵诡异的血色微光。
伴随着极其细微的骨骼收缩声,丈许长的巨蛇竟如同漏气一般急剧缩小,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变回了原先婴儿小臂粗细的大小。
最令李业感到惊奇的是,这畜生刚刚才生吞了六个大活人,此刻缩成细蛇,腹部竟平坦如初,完全看不出肚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大小如意,腹藏血肉……
这便是传说中的妖术么?果然奇异。”
李业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看来,吞噬了血獒竖瞳后,赤影不仅体魄脱胎换骨,更是彻底跨过了那道门槛。
如今再叫它异兽已经不准确了,称其为“一阶妖兽”才最为贴切。
赤影讨好地吐了吐信子,“哧溜”一下顺着李业的裤腿游进衣袍,死死盘在内衬的腰带上。
首尾相衔,乖巧得就像一根不起眼的红绳,连凶戾的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李业隔着衣物,摸了摸腰间那抹冰凉的鳞甲,心中颇为满意。
有了这赤影的助力。
日后遇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杂兵蝼蚁,确实能省去不少亲自动手的麻烦。
随手抓起长凳上的包裹,李业一脚踹开客栈大门。
他翻身跨上大黑马,继续策马南下,直奔青州府城。
……
五日后,青州府。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足以容 纳八匹快马并排驰骋。
两侧酒楼茶肆林立,商队络绎不绝,叫卖声鼎沸。
比起偏居一隅的黑水城,青州府无疑是一头吞吐量极其恐怖的巨兽。
城东最繁华的地段,便是长林商会的总部。
占地极广的宅院前,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红漆大门敞开,数十名精锐护院按刀而立。
李业牵着大黑马,停在石阶前,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递上供奉令牌。
不过片刻,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商会当家人林娟,带着供奉齐越以及贴身丫鬟小翠,亲自快步迎出了大门。
“李供奉,您总算来了!”
林娟神色略显憔悴,但眼中满是希冀。
李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穿过三进院落,一行人来到后宅一处极其隐蔽的密室。
小翠端上刚沏好的顶级大红袍,便低着头退出房间。
“信里说商会有变故,直说吧。”李业开门见山。
林娟走到李业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李供奉,我们发现了‘沉江四鬼’的踪迹。”
李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林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恨意。
“他们盘踞在青江水系,手底下有几百号精通水战的亡命徒。
这半年来,商会花了大价钱通过听风楼等暗线搜寻。
终于锁定了他们的连环水寨位置。”
“他们劫了商会的货?”李业语气平淡。
“没有。”林娟双眼泛红,死死咬着后槽牙,“但我大哥林枫,正是死在这群水贼手里!
新仇旧恨,长林商会与这伙人,不死不休!”
李业思索片刻,沉声道。
“林会长,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我拿你们的药材,做这个挂名供奉,职责只在于震慑宵小,保商会日常太平。
这剿灭水贼,并不在我的职责内。”
林娟闻言,面色如常。
她显然早料到李业会有此一说。
更明白让一位供奉平白无故去江面上招惹几百号亡命徒,根本不合规矩。
“这自然不能让李供奉白跑。”
林娟没有半句废话。
转身开启墙上的暗格,从中捧出两个紫檀木盒,并排推到了李业面前。
“这是劳烦李供奉出手的酬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