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黑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

马蹄重重落下，将地上堆积的枯枝败叶踏得粉碎。

冷风如刀子般刮过。

季无咎是个天生闭不上嘴的脾气。

一路上顶着直往肚子里灌的冷风，硬是把嗓门扯得老高。

“李业！

看到没，前面那片被红雾罩着的山沟子，就是血瘴谷！”

季无咎单手猛地一勒马缰，粗糙的大手遥遥指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十万大山边缘。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李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两座犹如剑锋般陡峭的漆黑巨峰之间，赫然向下凹陷出一个极其庞大的盆地。

盆地上空，终年不散地翻滚着一层暗红色的厚重毒瘴。

远远望去，就像是十万大山这头远古巨兽身上，被人硬生生剜出的一块血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与死寂。

“你别看现在赶去的人多，这破地方，邪门得很。”

见李业策马跟在侧后方没搭腔，季无咎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往下倒豆子。

“听宗门里上了年纪的老家伙讲。

这地方几百年前根本不是什么山谷，而是一个叫‘百毒门’的左道宗门驻地。

后来不知惹了门内哪位过江龙，被一夜之间灭了满门。

连带着整个宗门驻地都被大神通打得塌陷下去，这才成了个谷地。”

季无咎咂了咂嘴，心有余悸道：“那帮毒修死绝了，但当年他们种在谷里的毒草宝药，还有那些防不胜防的毒功传承，可都全埋在里面了。

几百年下来，各种毒草的瘴气混合着地下的地煞之气，形成了这片常年不散的血色毒瘴。

那毒瘴极度阴损，吸多了，就是咱们这种半步真力的武者，也会不知不觉地气血枯竭，烂去五脏六腑。

不过最近这毒瘴竟突然褪去了大半。

这才引得门里那帮闻着血腥味儿的饿狼，全扑了过来。”

半日后，两匹快马终于在十万大山边缘停住。

前方草木枯黄，已无路可走。

血瘴谷外围，原本是一片死寂的枯木林。

此刻却自发形成了一个喧闹嘈杂的临时集结点。

林间空地上。

到处是临时搭建的帐 篷以及木楼。

几口大铁锅下柴火烧得极旺。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带着血沫的肉块。

数百名血刀门的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磨刀石上阴沉着脸擦拭兵器，有的在交头接耳。

目光扫过过往的生面孔时，眼底都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防备。

“我去找个平整地方落脚，你去周围逛逛。”

季无咎翻身下马。

极其自然地从李业手里接过缰绳，牵着两匹马朝树林边缘走去。

李业微微颔首，独自迈步，穿梭在杂乱的营地中。

他一袭暗红衣衫，步履沉稳。

气息内敛到了极点，却又无形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刚绕过一口沸腾的大铁锅，迎面便撞上两道熟悉的背影。

王栋挑着两只满载清水的木桶，肩膀被扁担压得有些佝偻，步伐沉重。

宋郁青则抱着一大捆刚捡来的干柴，灰头土脸，神色疲惫。

两人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视线正撞上神色冷淡的李业。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王栋的手猛地一哆嗦，扁担一歪。

“哗啦！”

大半桶冰凉的井水全泼在了他的裤腿和泥地上。

但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如渊似海的恐怖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李师弟，你也来这血瘴谷碰碰运气？”

王栋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发颤。

一旁的宋郁青更是死死低着头，死盯着脚尖，根本不敢抬头与李业对视分毫。

当初在兽栏，熊烈处处针对李业，他们二人为了明哲保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刻意疏远。

可如今，熊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业却带着半步真力的恐怖修为强势归来。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

这种得罪过潜渊之龙的懊悔，连日来如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们的心。

李业看着两人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面色毫无波澜。

淡淡吐出六个字：“王师兄，宋师兄。”

李业迈开脚步，径直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再未多看一眼。

直到那股迫人的气场走远，王栋才虚脱般地一屁股跌坐在湿漉漉的扁担上，懊恼地直拍大腿。

“完了完了！人家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早知当初哪怕提醒他几句，结个善缘。

现在咱们哥俩也能有个半步真力的大靠山了！”

宋郁青长吐出一口郁气，苦涩地摇了摇头。

“别做梦了，老老实实干活吧。”

营地边缘，季无咎刚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

正准备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两口，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哟！这不是季癫子吗！

我还以为你这轴货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季无咎抬头望去。

三个身穿血刀门服饰的男女正大步走来。

领头的汉子身形魁梧，赤 裸着两条肌肉虬结的花臂，左脸有一道犹如蜈蚣般的狰狞刀疤，随着他的笑容微微扭曲。

左侧是个身形瘦削的吊眼角青年，眼神阴鸷。

右侧则是个穿着紧身皮甲、身段丰 腴的女人，腰间缠着一条长鞭。

“陈恒？”

季无咎咧嘴大笑，一把将手里的水囊远远扔了过去。

“你这莽货命真硬，上次被那头剑齿猪挑穿了肠子，居然还能活着蹦跶。”

陈恒稳稳接住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口，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随后一屁股坐在青石的另一端。

吊眼角青年周通和丰 腴女人陆飞雁也跟着凑了过来。

陈恒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在季无咎周围转了一圈。

“刚才远远瞅见你跟个小子一起过来的。

生面孔啊。”

季无咎摆了摆手道：“刚结交的兄弟。

看你们这架势，是准备进谷发财？”

提到进谷，陈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罕见的凝重。

一旁的周通冷哼一声，沉声道：“发财？

季兄，这血瘴谷现在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

兄弟我劝你一句，要是没个稳妥的搭档，趁早打道回府。”

陆飞雁也收起了媚笑，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可不是嘛。

这前三天进去的同门，十个里有六个没出来。

连外务堂的一位管事都折在里面了，怕不是里面混进了脏东西。”

“魔门？”季无咎眉头一挑。

陈恒重重点头：“不止黑莲教，还有沧溟宗那帮炼制‘造妖’的疯子。

这帮杂碎化整为零，借着毒瘴掩护潜伏在外围，专门猎杀咱们血刀门落单的弟子。”

陈恒压低声音，目光诚恳地看向季无咎：“我们三个打算结个伴互相照应，正缺个能打硬仗的先锋。

你若肯入伙，咱们四人联手，就算遇到魔门的精锐暗桩，也能撕下一块肉来。

弄到的宝药，按劳分配，绝不亏待你。”

“我没意见，不过得问问我兄弟的意思。”

季无咎转头，看向正从营地中缓步走来的李业。

李业走到近前，目光如刀般扫过陈恒三人。

只一眼，他便感知到了这三人体内如同熔炉般的旺盛气血。

赫然皆是凝结了武道元种的半步真力境高手。

“自无不可。”李业淡淡点头。

在这凶险莫测的血瘴谷中，多几个熟悉环境的帮手探路，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听闻魔门在谷内大肆潜伏猎杀。

李业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一丝冷笑。

血刀门虽不是魔门，但行事作风向来残酷霸道。

宗门绝不可能对魔门的渗透毫无察觉。

放任不管，多半又是宗门高层惯用的“养蛊”策略。

这是拿魔门的精锐暗桩当磨刀石，来筛选、淬炼血刀门真正的可造之材。

扛不住的，死在里面便是废物。

能踩着魔门尸骨走出来的，才是宗门要倾力培养的精锐。

“莫非这世间高手。

都信奉这等养蛊之术，视众生如蝼蚁么？”

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残酷作风。

让李业瞬间想起了在临江城威虎武馆的师傅——赵长洲。

当年赵长洲在武馆内，也是这般任由弟子们为了资源相互算计。

入武道越深，李业越清楚“真意图”是何等罕见的神物。

那是能直指武道本源的至宝，别说小小一个外门，就算是血刀门外门的长老，都不一定能拿得出一卷。

可当年，赵长洲随手将“黑虎真意图”传给了他。

李业心底越发看不透自己这位神秘的启蒙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