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了两步,李霜愣在了原地。
她闭上眼睛,双手微微垂在身侧,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眉头皱了一下,又闭上眼。
这回时间更长,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了。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道。
她没理我,抬起手,把手腕上的蟒皮手链凑到嘴边,低声念叨了几句请仙的咒诀。
可结果什么都没发生,连一丝阴风都没起。
“我堂口里的仙家,被隔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是压着火气的。
“啥意思?”
“就是联系不上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忧虑。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仙家被隔断了,意味着她最大的依仗没了。
在这鬼地方真要出点什么事,她能用的就只有拳脚功夫和手里那点法器了。
李霜没等我接话,转身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座纸扎宫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别愣着了,走。”
我赶紧跟上去。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不宽,两边的房子有两三层高,外墙上糊着剪纸雕花的装饰,看着就像上世纪90年代到2000年初那种老丧葬铺子里的手艺。
最瘆人的是,街上还有纸人来来往往。
它们有的站在路边,有的蹲在门口,有的在街道上慢慢走着。
跟真人差不多高矮,纸做的身体、四肢,关节处有明显的折痕。
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很,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纸折声。
咔、咔、咔。
它们脸上画着五官,两个黑点算是眼睛,一道弧线算是嘴巴。
有些画得精细些,还点了两坨腮红,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冷和假。
我路过一个纸人身边时,它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
黑点画成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我,没有表情,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后背一阵发麻,赶紧加快脚步跟上李霜。
“它们……不管咱们?”我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李霜头也没回,“但暂时没动手,就别惹它们。”
我试着推了两扇路边的门,纹丝不动,像是跟墙长在一起的。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来时的路变了样!
刚才明明是一条直路,这会儿回头看,两边的房子像是挪了位,街道的走向也全变了。
那些纸人还在街上走着,但方向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整个街区的布局在悄悄变化。
“李霜。”
“嗯?”
“咱们刚才走过这条路没?”
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走过了。”她指着路边一栋纸房子,“那栋房子我刚才注意过,门口的纸灯笼缺了一个角,跟刚才我看到的一模一样。咱们这是绕回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毛。
鬼打墙我听过,但那是迷路,这地方不一样,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会变形的迷宫。
“那怎么办?”
李霜没回话,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痕,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纸扎宫殿。
“王远山,我问你,你说这地方要是有一个中心,会在哪?”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座宫殿立在街区的正中央,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见它,像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那儿。”
“对。”李霜点了点头,“我们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绕到它面前去。这地方就是围着它修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觉着,直接去那座宫殿。”
“直接去?”我愣了一下,之前刚被表哥说过,现在又犯了,“你是忘了我表哥说的吗?咱们连这地方什么情况都没摸清楚,就往里冲?”
“摸清楚?”李霜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着愠怒,“你摸得清楚吗?这地方就这么大,绕一圈回来还是得去那儿,浪费那工夫干啥?”
她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可能是表哥的影响,我这个人做事习惯先看看情况再下脚,她倒好,看见了门就想往里钻。
“我觉着还是先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出口什么的。”我说,“总得留条后路吧?万一进了那个宫殿出不来呢?”
“后路?”李霜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你回头看看,后路在哪?”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
几个纸人从街角拐出来,排成一列,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地方就没有后路!”李霜说,“要么困死在这儿,要么就往前走。”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
她又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要是不敢去,那就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
“我不是不敢去……”我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她这话说得很冲,但我心里清楚,她不是故意要怼我,她是真急了。
被关在这个纸做的世界里,仙家又联系不上,换谁都得急。
“那行吧。”我摊摊手,“那就往那边走。”
但我刚迈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不对。”
“又咋了?”
“我刚才想了一下。咱们就这么过去,万一有危险在里头等着咱们呢?连个准备都没有,进去不就是送死吗?”
李霜盯着我看了看,像是被气笑了。
“王远山,你这个人吧,说你胆小你还真不冤。”
“你说先探路,行,我陪你探了,结果呢?绕了一圈又回到这儿了。你说要留后路,后路在哪?裂缝已经没了!”
“现在我说去宫殿,你又说要准备。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准备什么?”
我被她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一时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霜没再说话,靠着墙,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宫殿。
我站在一旁,踢了一脚地面。
纸地面被我踢出一个印子,纸屑飞起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
“要不,分头走?”
“分头?”李霜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
“你不是说我胆小吗?”我耸耸肩,毫不在意,“那我自己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勉强,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想收回都收不回来。
李霜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急着接话,而是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
“行。”她说,“不过你一个人走,出了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我勉强扯出个笑,“你不是说了吗?这地方就一个街区大,能出什么事?”
“刚才有人说要留后路,这会儿倒是不怕了。”李霜说着,从蟒皮手链上解下一片鳞片递给我。
那鳞片拇指盖大小,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这是我供奉的仙家身上褪下来的。”她叹了口气,“贴身带着,我能感应到你在哪,你也能感应到我。”
“别弄丢了,很珍贵的!”
我双手接过,鳞片有丝丝凉意,边缘还有点锋利,然后揣进外套内兜。
“那怎么碰头?”我问。
“就这儿。”李霜指了指脚下,“不管发现了什么,最后都回这儿碰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