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食品厂家属院。
周秀敏坐在床边,低头攥着床单的边角,眼圈红红的。
刘桂兰端着碗红糖水推门进来,她抬起头,声音又哑又委屈。
"爸、妈,我后悔了,要是嫁给苏晓磊,不管我要什么,他砸锅卖铁都会给我买…
苏晓磊:想我干么,祝你们这辈子彻底锁死永不分离,免得祸害别人。
天还没亮,刘桂兰就把周秀敏从床上拽起来梳妆打扮。
窗外喜棚的红灯笼还亮着,光穿过纱帘,照在化妆镜右下角那道裂痕上。
潘巧玲拿着海绵扑正要往她脸上扑粉,周秀敏眼泪先下来了。
赵美华赶紧递上手绢,秀敏你今天大喜,可千万不能哭,嫁给沈建伟,有什么好哭的,应该高兴才对?"
嫁过去一抬腿就到,还住家属院,以后你就是领导亲属,在厂里谁都得高看你一眼…
周秀敏捏着喜服的手一直在抖,整个婚礼沈家就出了件喜服。
"巧玲、美华…"
她对着镜子里自己花掉的眼线问,你们觉得我和建伟般配吗?
潘巧玲一脸羡慕,般配啊?沈建伟可是沈厂长儿子,以后你也是厂长亲属,地位自然高人一等,
贱或,沈建伟瞎了眼才看上你,他应该是我的才对。
周秀敏把那句骂咽回肚里,眼泪把刚扑好的粉冲出两道白痕。
嫁给沈建伟只是看着风光,房是买苏晓磊的,家具家电也是她和苏晓磊一起选的,确切点说,她定,苏晓磊掏钱。
以前跟苏晓磊在一块时,她想要什么他不说二话就给买,这份独宠别说沈建伟,连她爸周永年都做不到。
冬天说冷,他第二天拎回商场新款毛衣。
夏天说想吃冰棍,他马上去买。
可那时候她嫌苏晓磊性子闷,嫌他嘴笨嫌他土…
沈建伟多会说话多会来事,搂着她腰叫"宝贝"时,她迷茫的连苏晓磊长什么样都忘了。
现在她嫁给了那个叫她"宝贝"的男人,可沈建伟连碗粥都没给她盛过,一百八的喜服还是她要了三回才买的。
"秀敏,咱们歇会,一会再画…"
潘巧玲把海绵扑往桌上一搁,拉着赵美华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周秀敏听见外头小声说,哭什么哭,这是结婚又不是奔丧。
刘桂兰推门进来,看见闺女半边妆花得不成样子,叹了口气。
"秀敏,今儿你可不能哭,沈家马上来接亲,再说嫁给沈建伟,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么?有什么好哭的?"
周秀敏抬起头:"妈,我后悔了。"
刘桂兰身子一僵。
"要是嫁给苏晓磊,我要什么他买什么。嫁给沈建伟,沈家就给我件喜服,一百八他妈还嫌贵…"
刘桂兰帮周秀敏抹了抹眼泪。
"秀敏,凡事哪有十全十美。嫁给苏晓磊,一切你说了算,嫁给沈建伟享受沈家的风光,就别指望他体贴,人跟人是不一样…"
"可他连戒指都不给我买…"
"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刘桂兰声音压下来,"传到你公婆耳朵里像什么话?"
周永年在门外听了半晌,终于推门进来,背着手站到柜子边。
"秀敏,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后悔也没用。为了摆平苏晓磊,咱家和沈家都掏空了家底,你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等缓过来,沈家欠你的慢慢补…"
周秀敏低头看碗里那两粒干枣。缓过来。补?
她想起苏晓磊量她指围那天红着脸藏手的样子,想起他说"五一给你个惊喜"时眼睛里的光。
她放下碗,把喜服从椅背上拎起来套上。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白印子,今天过后就该消了。
沈家新房的灯亮了一夜。
沈建伟上半夜跟几个狐朋狗友在客厅喝酒吹牛,下半夜被堂哥按在椅子上试西装打领带,折腾得一夜没睡,太阳穴直跳。
他半躺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看堂哥往自己头上抹摩丝。
"哥,不急,她一倒贴的孩子都有了,跑不了。"
"胡说什么,该走的仪式还得走…"
沈建伟嗤了一声,原来跟周秀敏偷偷摸摸在一块时,他还觉得挺刺激有趣,特别是给苏晓磊戴绿帽子,更是兴奋浑身汗毛都立起来。
可真要娶回家,那股新鲜劲立马散了,要不是周秀敏怀孕,他正眼都不会瞧她。
怀孕纯属意外,他现在都怀疑这一切都是周秀敏故意的,这娘们心眼多得很,不然能把苏晓磊玩弄于股掌?
都怪苏晓磊。要不是这王八蛋偷偷录音,不要周秀敏,自己也不用娶她。
他抬头扫了一眼新房,电视机、洗衣机、组合柜、双人床,全是苏晓磊当初买的。
沈家花了翻倍的价从苏晓磊手里盘过来,不仅掏空了家底,还拉了一屁股饥荒。
更要命的是,每次回到这间屋里,他就想起刀砍在水泥地蹦起的火星子,忍不住就想尿。
那玩意儿从那天起就再也没硬起来过,整个院子到处苏晓磊的影子,挥之不去,驱之不尽。
"爸、妈,"
他烟都没掐,对着门口说,我不想结这个婚了。
沈红旗跨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沉到底,他走到沈建伟面前,没抬手,眼神像两棵钉子。
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收拾利索去接亲,再整幺蛾子,我大嘴巴抽你,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再折腾整个县城都知道你干的丑事。
王翠芬跟在后面,急忙把门掩上,“儿子,证都领了,准生证还没下来,周秀敏要一宣扬,不仅你俩完了,咱全家都完了。再说咱家花出去的钱…"
说到钱,她气得发抖,就是周秀敏那个贱或勾阴了儿子,不然我儿子怎么看得上她?
结婚前又要喜服又要金戒指,谁家闺女这么败家。家里为了这桩婚事已经折腾光了,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再出岔子。
"砰砰——"
"砰砰——"
外头鞭炮炸了,沈建伟掐了烟站起来,堂哥把西服套他身上,领带正了三次才正过来。
家属院霎时热闹起来。胡同里人挤人,大人抱着孩子挤在墙根底下看热闹,脸上挂着笑。有人真心祝福,有人纯粹出来看热闹。
"秀敏、秀敏,我接你来了…"
"快…堵门,别让新郎进来…"
哄笑声里,几个伴郎一哄而上,拿出提前备好喜糖乱撒,沈建伟趁机闯进周家,周秀敏被刘桂兰搀出来。
红喜服裹着她细致的腰身,她脸上的妆重新补过了,粉扑得很厚,可眼睛还是肿的。
沈建伟把她抱起来往外走,鞭炮屑炸了一地红纸,风一吹糊了他一裤腿。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司仪在新房前的喜棚底下扯着嗓子喊,鞭炮又炸了一轮,喜糖又撒了一遍,大人孩子抢的哈哈大笑。
鞭炮烟雾里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沈家也是作孽,抢人媳妇还抢人房…"
"苏晓磊多老实一孩子,被逼得差点家破人亡…。"
"可不是,沈红旗是厂长,苏晓磊就一小工人…"
"别看这房子张灯结彩——"
说话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里头一屋子男盗女娼。"
……
苏晓磊没参加周秀敏、沈建伟婚礼,可整个婚礼都是他的影子。
婚礼结束,年轻的闹洞房,亲朋好友在院子里聊天,整个新房一派喜气洋洋皆大欢喜的场面。
热闹过后,眼看就到中午,沈家组织一行人前往固陵饭店吃婚宴。
鞭炮屑踩在脚底下咯吱响,周秀敏挽着沈建伟走在最前头,大红喜服领口的盘扣硌着脖子,勒得喘不上气。
身后跟着两家亲戚和厂里的领导工友,可谁都没说话,只有司仪扯着嗓子喊。
"让一让、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