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磊回头看了眼，林晓娟正低头吃饭，像是没注意。

　　他发现，每次王干事来，林晓娟都没好脸。

　　“来了，王干事，有事您尽管说。”

　　苏晓磊笑呵呵迎上去。

　　王静茹一身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车把挂着包，像刚下班。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夜枭出来了。”

　　苏晓磊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出来就出来呗，他不惹我，我也不惹他。

　　王静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翘：“你倒沉得住气。”

　　她转头看向快完工的二层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楼一周内就能完工？你那个超市啥时候开？”

　　“差不多得半个月，还靠王干事多关照。”

　　王静茹咬了咬嘴唇，像下了什么决心。

　　“我已经汇报给街道了，领导很重视，等超市开起来，你就是县城最大的个体工商户…”

　　苏晓磊笑着点头：“大不大不重要，能赚钱就行，不然全得喝西北风…”

　　王静茹又瞥他一眼，声音忽然低下去。

　　“夜枭虽然出来了，随时能再把他关进去，你自己有数…”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白，谢谢王干事。”

　　苏晓磊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

　　这女人，到底是来传话，还是来看人的？

　　他早就察觉王干事对自己格外关照，绝不是单纯想利用。但人是干部，门不当户不对的。

　　胡同几个邻居探头探脑，王静茹一走，顾大娘就凑过来。

　　“小苏，王干事又来啦？你面子够大的。”

　　苏晓磊笑笑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夜枭。

　　既然那家伙阴魂不散，先忍着。再过一个月敢找事，再进去就出不来了。

　　楼已经起来了，超市只要开业，他就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正想着，顾良才骑车回来，看见苏晓磊，慢慢停下，脸上有点不自然。

　　“小苏，下班了？”

　　苏晓磊迎上去：“老顾，今天回来的早，我把工作卖了，以后跟食品厂没关系了。”

　　顾良才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

　　“小苏，那事我没压住，对不住。”

　　苏晓磊摆手：“您别往心里去，沈家有后台，我懂。”

　　这年头别说工商、就是警察、税务局都不好使，85年后，这些部门才重要起来。

　　“你理解最好。别看咱县不大，各种关系，嗨…”

　　顾良才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我家电话，还有单位电话。遇到什么事，尽管吱声。”

　　苏晓磊接过来，心里一暖：“谢谢老顾，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麻烦你…”

　　顾良才点点头，没想到苏晓磊做事这么果断，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

　　“以后我就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

　　顾良才拍拍他肩膀，十间铺子，近一千平米，这叫小买卖？

　　他又压低嗓子，眼里放光。

　　“你超市一开，我就打报告，把你树成县里典型。说不定还能上电视，我也能露个脸。

　　苏晓磊笑了：“老顾，您这算盘打得，都快崩我脸上了。”

　　他不怕被人利用，被利用说明有价值。但不能白利用，真能上电视倒也好，相当做广告了。

　　顾良才哈哈一笑：“放心，邻里邻居，我绝不让你吃亏。”

　　这时老爷子、老太太从院里出来，一看苏晓磊跟当官模样的人说话，赶紧站住。

　　苏晓磊笑着介绍：“老顾，这是我爷爷，我奶，以后给我帮忙，就是我的压舱石。”

　　“爷爷，这位是顾局长，县工商局局长，就住咱斜对门。”

　　老爷子小跑着过来，腿脚都利索了。

　　顾良才赶紧伸手，一把握住老爷子干瘦的手，又摸出烟。

　　“苏大爷，您有个好孙子，以后享福了…”

　　老爷子手都在抖，接过烟。

　　“哈哈…，都是领导教育得好。”

　　县工商局局长，比镇长还大的官，就住大孙子斜对门，还给他递烟握手。

　　老爷子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跟大领导做邻居，老苏家真祖坟冒青烟了。

　　很快院门口热闹起来。

　　顾大娘、陆奶奶、老太太、吴春玲都围在门口聊天，对苏家崭新的二层楼啧啧称赞。

　　“晓磊，送我回学校。”

　　林晓娟推着自行车从院里出来。

　　“来了。”

　　苏晓磊应一声，跟顾良才打了个招呼，过去接车。

　　刚坐上车，林晓娟的手就掐在他腰间软肉上，苏晓磊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晓娟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掐，我手一拐，咱俩就得撞树上。”

　　“苏晓磊，你得恪守本分。”

　　林晓娟压低声音，语气恶狠狠。

　　“少撩人，不然你懂得。”

　　“哈哈…你想多了。没了铁饭碗，别说城里，村里都看不上我。”

　　苏晓磊摇头苦笑。

　　“王干事只不过想利用我罢了。”

　　“你还人间清醒了？”

　　林晓娟红着脸，伸头想看他表情。

　　“吱”

　　苏晓磊突然一捏刹车，林晓娟没防备，一下趴在他背上。

　　“清醒个屁，连你都看不上我，更别说别人。以后我踏实赚钱，然后回村相亲。”

　　“苏晓磊，你不会真打我主意？”

　　林晓娟脸一红，只觉他后背滚烫，像要把她烧透。

　　“打啊，再说你浑身上下，我哪没看过。”

　　苏晓磊说着又是一捏刹车，林晓娟再次扑到他背上，终于明白这货为啥老刹车。

　　“不要脸！哪能一样么？以前小，不懂事。”

　　林晓娟张嘴就要咬，苏晓磊吓得汗毛都竖起来。

　　“晓娟，你安心考试，我多赚钱。你帮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就行。”

　　“没问题，我肯定帮。你说吧，高考完立马给你办。”

　　林晓娟一脸无所谓。

　　苏晓磊把车停在校门口，等林晓娟刚下车，憋着笑说。

　　“帮我生个儿子，哈哈！”

　　林晓娟一怔，随即脸涨得通红。

　　“啊？非得是儿子？不对——苏晓磊，你给我等着！”

　　苏晓磊蹬着车扬长而去。

　　林晓娟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卖工作，苏晓磊没任何纠结，也没心理负担。

　　家里、团队都理解了，以后可以放手大干。

　　至于晓娟，随缘吧。

　　等他再回来，门口的人已经散了。

　　林长庚带建筑队也撤了，爷奶看着崭新的二层楼，笑得合不拢嘴。

　　“磊子，拿椅子吃饭了。”

　　吴春玲从厨房探出头招呼。

　　“来了。”

　　饭桌摆开，七个人围坐。

　　没外人，吴春玲随便做了几个家常菜。

　　赵志强扒了口饭，“磊子，王干事来有事？”

　　林建国也抬头：“还有对面顾局长，怎么给你道歉了？”

　　苏晓磊喝了口汤，筷子在碗边一敲。

　　“你们记住，跟王干事、顾局长打交道，别什么话都别说死。”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仨发小。

　　他们只是看我有用，利用我罢了。王干事看楼起来了，超市要开了，想蹭个功劳：顾局长事没办成，怕我不配合他树典型，他没政绩…

　　赵志强点点头：“明白，都他妈想白嫖。”

　　“对喽，我的便宜也不好沾，别急慢慢来，咱们吃不了亏…”

　　老爷子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大孙子，你盖楼咋不跟家里商量？”

　　苏晓磊看着老爷子，抿嘴笑了。

　　“爷爷，没干成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老爷子、老太太点点头。

　　“人多嘴杂，知道的多了，备不住谁嘴秃噜了。咱做生意，每天卖多少钱，进的什么货，从哪进的，都不能告诉别人。”

　　刘振华含混着问：“那为啥不能说？”

　　“咱赚了钱，肯定有人眼红。这些底细漏出去，就是砸自己饭碗。”

　　赵志强一拍大腿：“明白，人家知道就进同样的货，卖同样的价，咱就不赚钱了。”

　　“对喽，志强这脑子，反应就是快。”

　　吃完饭，赵志强仨人先回了屋，吴春玲在厨房收拾，爷奶也回了屋。

　　苏晓磊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月光洒在新楼上，白花花一片。

　　奶奶从屋里出来，猫着腰走到他跟前。

　　“大孙子，给。”

　　她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苏晓磊手里。

　　苏晓磊一怔，“奶，这是…”

　　“我跟你爷攒的家底，你盖楼开店，用钱的地多。”

　　奶奶干瘦的手攥着衣角，眼里亮晶晶的。

　　苏晓磊嗓子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奶，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你干的是正事，奶高兴。”

　　老太太不由分说，转身往屋里走。

　　苏晓磊攥着手绢，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低头又看了眼那沓钱，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钞票边角。

　　这钱就当奶奶入股了，以后每年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