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何秀珍,陆家的日子还没平静两天,村里那些酸溜溜的风凉话就漫天乱飞。
“听说了没?村东头新来的陆家,顿顿闻着像过年!”
“可不是嘛!屋顶修得比大队部还板正,那黑油毡、粗木料,咱贫下中农都批不下来,他们下放户凭啥样样齐整?”
“成分不好还这么张扬,背地里指不定藏着多少金条,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呢!”
孙金花端着洗衣盆在村口大槐树下这么一嚷嚷,几个好事的老娘们立刻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横飞。
闲话一路传到了大队部。
柳满仓抽了半晌旱烟,到底觉得不妥,傍晚特意把陆正庭请到了办公室,言辞虽客气,却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老陆啊,不是我不信你们。只是队里社员反映强烈,说你们家刚来就又是油毡又是细粮的,日子过得太宽裕……这风口浪尖上,要是让人捅到公社去,大队也很难办呐。”
陆正庭回了家,把原话一转达,周慧兰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针线笸箩都翻了:“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怎么又招了眼?”
陆晚晴气得小脸通红,直跺脚:“隔壁陈家也太恶心人了!分明就是眼红咱们!”
陆行舟一身泥水刚从江堤上下来,闻言眸光骤寒,冷硬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抬手拿毛巾擦了把汗,嗓音沉得像寒铁:“明天我去跟大队长谈。”
“行了,都歇着吧,这点小风小浪算什么危机公关。”
苏念系着围裙端上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野菜饼子,神色自若,半点不慌。
“行舟你明早安心去上工,这事我来办。”苏念冲着陆行舟眨了眨眼,神态轻松。
陆行舟看着她笃定的眼眸,黑眸微沉,片刻后点了点头:“别逞强,有事找我。”
……
翌日大清早,大队部院子里格外热闹。
今天正好是各生产队领农具的日子,七八个好事的中年妇女和记分员都聚在院里闲聊。
孙金花和钱巧云自然也在其中,一边嗑着南瓜子,一边等着看陆家的好戏。
“哟,那不是陆家那个怀着孕的漂亮媳妇吗?”
“还真来了,空着手……不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呢!”
孙金花冷笑一声,故意大声讥讽:“怕不是来求大队长高抬贵手的吧?带了啥好东西来贿赂大队啊?”
周遭几个社员哄笑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念充耳不闻,挺着肚子步履从容地走进大队部办公室。
柳满仓正坐在办公桌后批条.子,见她进来也是一愣:“陆家媳妇,你这是……”
“大队长,听说村里有些关于我们家的传言,给队里添麻烦了。”
苏念落落大方地开口,嗓音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让敞开的窗外那一群竖着耳朵偷听的村民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丝毫委屈和瑟缩,坦坦荡荡地解开蓝布包袱,将一沓泛黄的信件、盖着红色公章的单据,“啪”地一声整整齐齐拍在办公桌上!
“我们陆家服从组织安排下放劳动,行得正坐得端,绝不给公社抹黑。”
她指着桌上的单据,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高声说道:“我表姨在省城第一供销社当采购主任。这些油毡、木料残次件,还有些风干的海产干货,全都是供销社库房积压、按规定内部折价清库的处理品!不占白鹭洲大队一分钱指标,也没走任何违规渠道。”
她翻开其中两张发票和落款信件,直接推到柳满仓眼皮底下:“这是省城供销社开具的正规处理品提货单,这是托运给长途货车司机的交接条,连我表姨的亲笔信都在这儿!大队长,公社领导要是想查,随时按上面的电话和地址核实!”
柳满仓拿起那几张盖着省城供销社鲜红大印的单据,又看了看信纸上真真切切的家常叮嘱,心头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这年头,省城供销社的大印那可是硬通货!人家走的是正规处理品渠道,亲戚帮衬,合情合法!
再看门外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人,柳满仓脸色一沉,把旱烟袋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看什么看?工分不挣了?!”
柳满仓指着桌上的单子,冲着窗外那群嘴碎的社员严厉呵斥:“人家陆家媳妇拿的是省城正规单位的处理证明!明明白白,干干净净!往后谁要是再在背地里捕风捉影、造谣生事坏社员团结,扣三个工分,去挑大粪!”
门外的孙金花和钱巧云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灰溜溜地缩着脖子钻进了人群。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也纷纷改了口风:“原来省里有当干部的亲戚啊……难怪能弄到便宜处理货。”
“这陆家媳妇办事真敞亮,有理有据的,是个厉害角色!”
苏念神色淡然地收好信件,朝柳满仓微微颔首:“多谢大队长秉公处理。”
……
很快,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村子。
中午,柳家堂屋开饭。
柳满仓在饭桌上顺口夸了句:“老陆家那媳妇,年纪轻轻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是个敞亮人。”
坐在下首的柳云烟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看似漫不经心地轻柔开口:“爹,一个下放户的媳妇,天天往大队部跑得那么勤快,倒把大队当自己家了。也不知道是真敞亮,还是为了遮掩什么特意装出来的样子……”
话音未落,向来老实巴交的三儿媳何秀珍忍不住了。
她“啪”地放下筷子,直接顶了回去:“云烟,你这话就没道理了!人家苏念那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去自证清白。白纸黑字盖着省城大印的单据全摆在桌上任凭查验,怎么就是装样子了?做人总得讲良心,不能看人家成分不好就由着外头胡乱糟践!”
“你——”柳云烟被噎得脸色发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逆来顺受的三嫂。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何秀珍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居然为了一个外来的下放户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跟自己公开叫板!
柳满仓瞪了柳云烟一眼:“老三媳妇说得在理,吃饭,少扯闲篇!”
柳云烟死死咬着下唇,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心里那股烦闷愈发翻江倒海。
……
夜深了。
连续几天的闷热终于在半夜被打破,天际边滚过一阵沉闷的惊雷,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白鹭洲的河水在夜色中无声地上涨了半尺,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芦苇荡,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咽声。
苏念披着一件外衣走到小院门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翻涌不止的江面。
她想起那天渡口老艄公陈伯忧心忡忡的话,又忆起原著中白鹭洲在不久后那场冲毁良田和房舍的百年大洪灾……
她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腕间温润的玉镯,目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变得锐利而深沉。
风雨欲来。
空间的物资虽然能吃能用,但在滔天的洪灾面前,全家人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有些事,必须得赶在大水决堤前,提前做足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