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白鹭洲大队的泥土路上。
苏念像往常一样,手里提着一只干净的小瓦罐,里面装着给何秀珍温好的安胎汤,步伐轻快地朝柳家三房的小院走去。
刚跨进柳家西头的柴扉门,就看见院子当间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柳云烟穿着一身浆洗得极其平整的碎花衬衫,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正挽着袖子在竹竿上晾晒一件粗布褂子。
听到院门口的脚步声,柳云烟转过身来。
当看到挺着肚子、面色红润、步态从容的苏念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时,柳云烟眼底深处划过一抹错愕。
——怎么回事?!
陈栓柱那个没用的废物不是昨晚就动手了吗?按理说,就算没把苏念吓得小产滑胎,陆家这会儿也该闹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才对!怎么苏念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四处溜达?
但柳云烟毕竟是活过一世的人,城府极深。
她瞬间收敛了所有阴暗的心思,俏脸上立刻堆起极其得体又温柔的笑容,热络地迎上前:
“哎呀,陆家嫂子来了!快屋里坐,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看着柳云烟这副滴水不漏的演技,苏念心中冷笑了一声。
跟她在现代见过的那些表面叫你“亲爱的”、背后在领导面前递黑材料的职场白莲花相比,柳云烟现在的火候,还是嫩了点。
“云烟妹子也在呢。”苏念笑意盈盈地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进了正屋。
屋里,何秀珍正靠在土炕的棉被上喝着棒.子面粥,一见苏念进来,蜡黄的脸上立刻泛起光彩:“念念!快来坐!你之前给我的那方子真灵,我这两天腰酸好多了,肚子里的娃也不闹腾了。”
苏念把瓦罐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温和笑道:“有用就好,这汤趁热喝。”
她顺势在炕沿坐下,状似无意地朝院子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打趣道:“秀珍姐,我瞧着云烟妹子今儿挺勤快啊。之前分家的时候不是闹得挺僵吗,怎么今天上赶着过来替你晾衣裳了?”
何秀珍喝了一口热汤,有些纳闷地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我也正纳闷呢!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她仗着公公和婆婆宠着,连个碗都懒得刷,鼻孔朝天看不起我们三房。这前天刚分了家,她倒好,天天往我这儿跑,又是帮着擦桌子又是帮着洗菜,还口口声声说她懂点祖传的医理,要帮我熬安胎的药膳……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念心中了然。
柳云烟这是前世尝到了医术甜头,如今想通过笼络何秀珍,重新在大队和柳满仓面前树立贤惠懂医的完美人设,顺便把自己的名声踩下去。
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底子太脏。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一挑,柳云烟端着一盆洗好的水萝卜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三嫂,吃个萝卜压压嘴里的苦味。”
“哎,放那吧。”何秀珍客气地应了一句,随即掀开被子下炕,“念念,昨儿云生在山上采了点野菌子,晒得干爽,在里屋收着呢,我去给你拿一包带回去尝鲜。”
“行,谢谢秀珍姐。”
何秀珍一挑帘子进了里屋。
堂屋里顿时只剩下苏念和柳云烟两个人。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空气静了一瞬。
柳云烟优雅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角,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苏念隆起的腹部瞟,嘴里状似关心地叹道:“陆家嫂子身子重,成天往外头跑也真是不容易。昨儿村里都在传,说你们陆家夜里招了贼扔石头,嫂子可得当心些,这怀着身子的人,万一受了惊吓有个好歹,可就追悔莫及了。”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字字带刺,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诅咒的快意。
苏念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向柳云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多谢妹子挂心。不过昨儿夜里啊,我家柴房确实又进了个大贼。”
柳云烟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强笑道:“……又进贼了?嫂子家这是招了哪路不长眼的惦记啊。”
“可不是嘛。”苏念叹了口气,眼神却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寸步不离地钉在柳云烟的脸上,“是个不懂事的小年轻,大半夜摸进我家柴房偷腊肉,被我家行舟当场按在墙上,差点把脖子拧断了。”
柳云烟的心脏狠狠一沉,后背瞬间泛起一股冷意。
被按住了?!陈栓柱那个蠢货被当场抓住了?!
她极力压抑着呼吸,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那……那人抓住了,送公社了吗?”
“没送。”苏念微微一笑,眼神陡然变得深邃莫测,“我问他,大半夜不睡觉,凭啥非盯着我陆家偷?那后生吓破了胆,老老实实全招了。他说——是有个好心的聪明姑娘跟他说,陆家有的是钱和肉,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就够他吃半年。还挑唆他多给陆家找点麻烦。”
“啪!”
柳云烟手里的抹布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褪去,白一阵青一阵,眼神惊疑不定地闪烁着:“嫂……嫂子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我?”
“瞧妹子这话说的,我哪儿敢怀疑你啊?”
苏念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走到柳云烟面前。
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浅笑,眼神却冰冷刺骨,声线压得极低,字字诛心:
“我就是好心提醒妹子一句,有些话,说者看似无心,听者却能拿去当杀人的刀子。妹子心善,往后若是再想给人‘指点发财的路子’,可得在舌头上掂量掂量轻重。毕竟,递刀子的人自以为藏得深,殊不知那刀柄上,早就沾满了自己的痕迹。真要闹到大队部或者公社保卫科去,妹子这清清白白的未出阁名声,怕是经不起折腾吧?”
柳云烟死死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念伸出手,极其亲昵地替柳云烟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拍了拍她的肩膀,眉眼弯弯:
“行了,我知道妹子平日里最是懂事知礼,断不会做出这等下作勾当。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秀珍姐。”
说完,苏念头也不回,迈着从容的步子径直走出了院门。
帘子掀开,何秀珍拿着一包干菌子走出来,看着院门口空了的人影,又看看脸色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的柳云烟,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云烟,你这是咋了?脸色怎么白得跟鬼一样?念念刚才跟你说啥了?”
柳云烟站在刺目的秋阳下,浑身却如坠冰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苏念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抓住了陈栓柱,逼问出了一切,甚至还用这种笑里藏刀的方式当面警告了自己!
不挑明,不撕破脸,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抵住了她的咽喉要害!
古怪!太古怪了!
柳云烟死死盯着院门外苏念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上一世的苏念,明明是个骄纵任性、胸大无脑、只知道作天作地的蠢女人,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缜密的心机和滴水不漏的手段?!
这绝不可能!
难道……苏念也跟自己一样,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