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白鹭洲的公社卫生所后院人声鼎沸。
各大生产大队推荐上来的几十名好苗子挤在院子里,有的在大声背诵汤头歌,有的紧张得脸色发青,现场气氛肃杀得宛如高考考场。
“吱呀——”
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稳稳停在卫生所门口。
陆行舟长腿跨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挺着大肚子的苏念从后座扶了下来。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身着一身板正挺括的没有领章的旧军装,往那一站,气场逼人。
“在外面别吹风,我在这儿守着,考完接你。”陆行舟细心地替她把军大衣的领口紧了紧,语气低沉而温柔。
“知道了,陆同志,保证完成任务。”苏念俏皮地眨了眨眼,提着特制的小布包,步履平稳地走进了候考区。
一见苏念进门,院子里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投来的目光各色各样。
“瞧瞧,这就是白鹭洲那个笔试第一名的陆家媳妇!”
“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来折腾呢?实操可是要手底下见真章的,她弯得下腰吗?”
人群角落里,柳云烟被几个公社干部子弟围在中间。
她今天特意梳了利落的齐耳披发,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腕,显得极其专业。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柳云烟嘴角挂着一抹高傲冷峭的讥笑,故意放大声音道:“大家别乱讲,苏念嫂子虽然行动不便,但理论底子扎实得很。不过……实操考核争分夺秒,若是手脚慢了或者手法不稳,县里下来的老大夫可不会因为谁怀孕就网开一面。”
这话明褒暗贬,引得周围几个巴结柳家的考生连连附和。
苏念连眼神都没往那边飘一下,找了个背风的石凳气定神闲地坐下闭目养神。
“第18号,白鹭洲大队,苏念进考场!”
随着考官一声高喊,苏念睁开双眼,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地迈进了考核正堂。
考堂正中,公社卫生所的魏医生和一位从县人民医院特聘下来的资深老中医并排端坐。
桌上摆着三只盖着黑布的药筐、整套夹板棉纱,以及一壶刺骨的凉水。
老中医抬了抬厚重的老花镜,审视地打量了一眼苏念高耸的孕肚,眉头微微皱起,并未多言,直接伸手掀开了第一道考题的黑布。
“第一关,盲辨生药二十种。蒙眼,报出药名、性味归经及配伍禁忌。”
苏念利落地系上黑布条,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她伸手探入竹筐,动作优雅而行云流水。
指尖轻捻、掌心轻揉、凑近鼻翼微嗅,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大堂内掷地有声地响起:
“第一味,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肺脾经,补气升阳,固表止汗,表实邪盛者忌用;”
“第二味,川穹,辛温,活血行气,祛风止痛,阴虚火旺者慎服;”
“第三味,法半夏……第四味,炒陈皮……第十九味,野生重楼……”
二十味药材,苏念没有丝毫停顿,不仅准确报出药名,甚至连炮制火候的差异、君臣佐使的配伍讲究都剖析得入木三分!
老中医推眼镜的手彻底僵住了,转头和魏医生对视一眼,眼底写满了震撼!
“第二关,创伤模拟急救!”老中医神色变得极为严肃,指着旁边的模拟木偶,“右小腿开放性骨折伴大出血,开始!”
苏念动作奇快!
在现代三甲医院急诊室千锤百炼出来的肌肉记忆瞬间爆发。
清理创面、止血带压迫止血、杉木夹板八字固定、螺旋反折包扎……
一双纤纤玉手如穿花引蝶般翻飞,动作不仅快如疾风,更是标准规范得挑不出哪怕一毫米的瑕疵!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用时甚至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
“好!好一手漂亮的正骨包扎!”老中医忍不住一拍桌子,脱口赞叹。
随即,老中医起了考校之心,故意抛出几道罕见的疑难急症刁难:“产妇临盆,突发气血暴崩、面白肢冷、脉微欲绝,如何在没有西药强心剂的偏远山村施救?!”
苏念面不改色,对答如流:“独参汤急煎灌服,固脱救逆;毫针重刺百会、气海、关元,艾灸隐白穴以止血;同时清理呼吸道,指压双侧三阴交促进子.宫收缩……”
一连串专业、严谨且极具农村实操可行性的抢救方案脱口而出,逻辑缜密,毫无破绽!
老中医摘下老花镜,眼底的激赏与惊叹再也掩藏不住,连连感叹道:“妙啊!沉着冷静,手法老辣!小同志,你这身医术……留在公社考个赤脚医生,实在是屈才了啊!”
苏念微微躬身,落落大方地笑道:“医者仁心,能守着队里的父老乡亲,在农村也是广阔天地,不屈才。”
魏医生在一旁听得满脸红光,连连在考评表上打下了全场唯一的满分!
……
苏念收拾好东西刚走出考场大门,外头的候考等候区却突然炸开了锅。
“哎呀!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只见一个年轻的女考生由于极度紧张加上早起没吃饭,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泥地上,牙关紧咬,四肢抽搐。
柳云烟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觉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下展现自己神医手段的天赐良机!
她立刻拨开人群冲上前:“都让开!我是大夫!我来救她!”
柳云烟二话不说,手法粗暴地死死掐住那女考生的人中,端起旁边一碗冰凉的生水,捏开对方的嘴就要硬生生往里灌!
“住手!别灌水!”
一声清脆冷冽的厉喝骤然响起!
苏念快步上前,一把精准扣住了柳云烟的手腕,将水碗稳稳截在半空。
“苏念!你干什么?!人命关天,你懂不懂急救?!”柳云烟气急败坏地尖叫。
苏念眼神冰冷如刀,厉声斥责:“患者牙关紧闭、意识不清,强行灌水极易导致异物呛入气管引起窒息死亡!她面色苍白、冷汗淋漓、脉搏细弱,这是典型的过度紧张合并重度低血糖!”
话音未落,苏念已经利落指挥周围人散开保持空气流通。
她将晕厥的姑娘平放,解开衣领,指尖运力精准按揉合谷、内关穴,同时让工作人员端来一碗温热浓稠的白糖水。
苏念用小木勺撬开那姑娘齿关,一点点顺着舌侧滴入。
不到两分钟,那女考生喉头微动,长长喘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我……我这是怎么了……”
“醒了!真神了!几下就给救醒了!”
“我的天,刚才柳云烟差点把凉水直接灌进人家肺里去!这要是真灌下去,怕是得出人命啊!”
“陆家媳妇才是真正懂医术的菩萨心肠!柳云烟刚才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根本就是半吊子充大头!”
围观的考生和公社干部们纷纷议论起来,看向苏念的眼神充满了崇拜,而看向柳云烟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与质疑。
柳云烟僵立在原地,端着水碗的手剧烈颤抖,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念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径直穿过人群,走出了卫生所大门。
……
翌日,公社卫生所门口的大红总榜赫然揭晓!
总成绩按照笔试四成、实操六成严格折算。
红榜第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球。
【第一名:白鹭洲大队——苏念。笔试:98分;实操:100分(满分)。综合总成绩:99.2分!】
【第二名:白鹭洲大队——柳云烟。综合总成绩:78.5分。】
足足二十分的断层式碾压!
柳云烟站在人群外围,死死盯着那张红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空。
她之前逢人便吹嘘的“实操见真章”,如今却成了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烂了她的脸面!
她的实操成绩,在苏念面前连车尾灯都看不见!
人群中满是社员们对苏念的惊叹与赞美,柳云烟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在无尽的屈辱中狼狈逃窜。
而此时的大门外,秋风习习。
苏念挺着肚子迈出公社大门,一眼就望见了远处树荫下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陆行舟不知在门外静静守候了多久,肩头落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见到小女人出来,男人那张冷峻严厉的脸上冰雪消融,大步流星地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布包,眼底含着化不开的骄傲:
“走吧,第一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