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清早,晨雾还未散尽,陆家小院的柴门便被轻轻扣响。
周慧兰正端着木盆在院里泼水,一抬眼,正撞见钱巧云挎着个盖着青布的竹篮,做贼似地立在门槛外。
钱巧云见有人出来,慌忙将沉甸甸的竹篮搁在门墩上,掉头就想溜。
被眼疾手快的周慧兰一把拽住了棉袄袖子:“铁柱媳妇,大清早的这是干啥?放下东西就跑,跟谁生分成这样?”
“周大娘,我……我给念念送点自家攒的鸡蛋,毛蛋多亏了她,已经捡回两条命了……”
钱巧云满脸通红,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狠命搓着,羞窘得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缝里。
“来都来了,进屋吃碗热糊糊!”周慧兰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进了堂屋。
饭桌上摆着杂粮窝头和热腾腾的小米粥。
钱巧云如坐针毡,看着端坐在对面、神色自若喝着粥的苏念,眼圈猛地一红,索性心一横,低着头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念念……以前是我嘴碎、心眼小,听了我婆婆两句挑拨,就跟着在外头胡咧咧,编排你这啊那的……我真不是个东西!昨儿个要是没有你,我家毛蛋就真交代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抽自己嘴巴的中年妇人,苏念咽下口中的粥,神色平静地拿起公筷,夹了个黄澄澄的咸鸭蛋放进钱巧云碗里。
“巧云嫂子,过去的事就翻篇了,之前咱不是说过了么?”
苏念语气清爽利落,透着21世纪现代人的通透豁达,“当大夫的眼里只有病人,毛蛋能平平安安、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道歉都强。往后踏实过日子,少听风就是雨。”
钱巧云捧着那只咸鸭蛋,眼泪吧嗒吧嗒直往碗里掉,重重咬了一大口窝头,哽咽着连连点头。
两家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嫌隙和恶毒流言,在这顿热气腾腾的早饭桌上,彻底烟消云散。
……
当天下午,公社卫生所盖着大红公章的红榜,正式贴到了白鹭洲大队部的青砖外墙上!
鲜红的大纸上,毛笔浓墨楷书写得清清楚楚、笔力遒劲:
【经公社卫生院严格考核与实际检验,白鹭洲大队社员苏念同志,医术精湛、救死扶伤,正式任命为白鹭洲大队赤脚医生,即日起挂牌上岗!】
红榜刚贴出来,整个大队部外头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哎呦!红底黑字的大公章啊!这可是公社一把手亲自批下来的!”
“我就说嘛,苏大夫又是接生难产、又是救活抽风的毛蛋,这铁饭碗不给她给谁?!”
先前跟着孙金花、柳云烟传谣,嘀咕苏念“大肚子撑不过三天”的几个婆娘,此刻挤在人群里,只觉得周围投来的目光像针扎一样,脸上火辣辣地烧得生疼,缩着脖子讪讪地从人堆里挤出去溜了。
陆晚晴在人群里挤得满头大汗,仰着下巴,像个神气的小斗鸡似地把红榜上的字一字不落念了整整三遍!
念完,小姑娘双手叉腰,冲着周围的大爷大娘骄傲地挺胸抬头:“看见没!白纸黑字盖着大红戳!这是我亲嫂子!往后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夸赞声,陆晚晴得意地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而在人群最外围的枯杨树下,柳云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秋风扫过,将她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
柳云烟死死盯着红榜上那两个刺眼的黑字——“苏念”,只觉得全村人的欢呼都是对她无情的嘲弄,脸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
她处心积虑布置了那么久的谣言网,费尽心机想借舆.论把苏念拉下马,结果呢?
这一张红榜,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把苏念的功绩和地位死死钉在了大队的荣誉墙上!
“砰!”
柳云烟失魂落魄地冲回家,一把将房门死死摔上,整个人扑倒在炕沿上。
双手死死揪住身下的粗布床单,眼底翻涌着癫狂扭曲的暗芒。
“苏念……你别得意得太早!”
柳云烟咬碎了后槽牙,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但眼神却在极度的屈辱中迅速冷硬下来。
“赤脚医生……不过是个伺候泥腿子的乡村野郎中!我柳云烟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破名额!”
她猛地擦干眼泪,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清晰地记得,就在下个月,县革委会的一位年轻骨干干部将会被下派到公社挂职!
那可是前世后来一路青云直上、手握实权的大人物!
柳云烟死死攥紧拳头,眼神在阴暗的屋里亮得瘆人:
“这一世,我要借着这股东风跳出这个泥潭,走一条通天的路!苏念,咱们走着瞧!”
……
另一边,苏念手里拿着正式的聘用文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刚路过柳家老宅门口,正蹲在青石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柳满仓,忽然把烟杆往鞋底上一磕,站起了身。
“苏念同志。”柳满仓快步走到路边,脸色严肃而庄重。
苏念停下脚步,客气地唤了一声:“柳书记。”
柳满仓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眼神从容明澈的年轻孕妇,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前些日子村里有些风言风语,是我这个当大队长的没约束好。但你接生保住秀珍母子、又在鬼门关前抢回毛蛋这两件事,全大队的社员都看在眼里,我柳满仓更记在心里!”
老汉停顿了一下,语气格外沉稳有力:“往后在大队里,不管是在卫生点坐诊,还是家里有什么难处,只要有用得着我柳满仓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作为白鹭洲大队说一不二的掌权者,柳满仓最重规矩和实干。
他能当众撂下这句重若千钧的人情承诺,等于彻底将苏念放到了和大队核心干部平起平坐的尊重地位上!
“好,有柳书记这句话,我心里就更有底了。”苏念眉眼弯弯,笑着应下。
回到家里,苏念将那份带着淡淡油墨香气的红榜文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红木小匣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鲜红的印章。
在这风雨飘摇的70年代,她靠着自己过硬的专业本事,终于为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挣下了第一块坚不可摧的立足之地!
以前原主积攒下来的恶名,也算是正儿八经给它洗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