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初升的日头刚把大队晒谷场上的霜花晒化,村口老榆树下就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达声。
一辆绿皮军用吉普车碾着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径直开进了白鹭洲大队,稳稳停在大队部院门前。
车门“咔哒”推开,走下来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干部,神色严肃,直奔大队长办公室。
这动静无异于在平静的村子里扔了一记深水炸弹,瞬间搞出天大的动静。
“哎呦!那是县里还是地区来的首.长吧?坐吉普车来的!”
“听说是上面专程派来核查陆家老案子的调查组!当年陆正廷被冤枉的那桩莫须有的罪名,有人递了硬材料上去,上面极重视,专程派人下来走访摸排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刮遍全村。
大队部里,柳满仓亲自端上了热茶,神色凝重地接待两位城里来的干.部。
面对调查组同志翻开的记录本,他将旱烟杆重重往桌上一搁,字字铿锵:
“陆正庭同志在咱们大队下放改造这些年,干的是最脏最累的农活,拿的是最低的工分,但从来没半句怨言!当年那批账目和材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伙心里都有数。陆正庭的人品和作风,我柳满仓敢拿党员身份和这颗脑袋作保!”
前些日子苏念救下柳家媳妇何秀珍和他孙子的恩情,柳满仓一直记在心里。
此时此刻,这一份沉甸甸的人情承诺,彻底化作了为陆家正名最强有力的证词!
这话传回陆家老宅,周慧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背过身去死死咬着袖口,眼泪断了线似地往下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陆是清白的,老天爷开眼了……”
陆晚晴更是在院子里又蹦又跳,激动得两颊通红:“爸!妈!那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城了?!”
堂屋里,陆正庭戴着老花镜,枯瘦发颤的手指捏着调查组留下的核查函件,反复看了三遍,眼眶通红,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告诫闺女:“还在专案复查阶段,上面没下正式红头文书前,谁都不许往外张扬半句,沉住气!越是关键时刻,咱们一家越要低调。”
站在门槛边的苏念看着相拥而泣的公婆,心头滚烫一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家冤案平反的内情。
前几个月发大水时,她凭借对原著的记忆,公社旧档案库废墟里,摸到了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铁盒。
里面藏着的,正是足以洗清陆家嫌疑、彻底为全家平反的关键核心文件!
她连夜匿名把东西交到了大队信箱,如今这些泛黄的账册和手写证词,终于掀起了平反的滔天巨浪!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院子角落的矮树丛旁,陆行舟高大的身形立在阴影里。
他招手将苏念叫到身侧,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沉稳的压迫感。
“今天调查组除了问父亲的事,还调阅了我的退役伤残档案。”
陆行舟低头看着小妻子,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黑眸深邃得宛如夜潭,“他们专门询问了我右臂的恢复情况,说只要下周去军区医院的专家复查达标,归队的手续可以开特批通道。”
苏念伸出温热的手,极其自然地覆上男人结实有力的大手,嘴角抿起一个弧度,笑得明媚:“去呗,陆副营长。你本来就是属于前线的,家里的事有我照应,你只管往前闯。”
陆行舟凝视着她那张在清冷月光下格外精致明媚的脸庞,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细腻温度,心口处像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
男人反手将她柔软的手掌紧紧包裹在自己粗粝的大手里,喉结微微滚动,忽然沉哑,却不容置疑地开口:
“等归队手续办妥,换防稳定下来,我递随军申请,带你和娃去部队。”
苏念微微一怔,眼眶莫名有些发烫,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没经历过这般直白沉重的托付。
可身为2026年独立惯了的现代灵魂,她面上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挑眉故意逗他:
“谁答应要跟你去大西北吃沙子了?我在这儿当大夫受人尊重,吃公家饭,可滋润了。”
陆行舟一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滚烫的气息,将她轻轻拢在怀前,语气霸道中透着化不开的深情:
“你,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娃在哪儿,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们一家三口不要分开。”
男人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人心坎里。
而在陆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外,躲在浓黑阴影里的柳云烟,死死咬住下唇,浑身剧烈颤抖,一张脸白得像糊了死人纸。
她前世明明记得陆家是在两年后才彻底平反回城的!
为什么这一世生生提前了这么久?!
看着院内陆行舟将苏念护在怀里的亲昵模样,柳云烟十指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苏念……你别以为陆家平反了你就能一步登天!”
柳云烟在夜色里狰狞地冷笑,眼底闪烁着偏执癫狂的暗光,“我等的那位县里挂职的大干部,明天就到公社了……我绝对不会输给你!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