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连着下了两场薄霜，白鹭洲大队的清晨透着刺骨的凉意。

这天上午，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老旧自行车，在大队部院子外头高声摇铃：“陆行舟！陆行舟同志！有你的部队加急公函！”

正在后院劈柴的陆行舟闻声放下斧头，大步跨出院门。

接过那封盖着军区红色钢印的厚实信封，男人的眼神瞬间凝住。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整整齐齐的印刷体和首长的亲笔批示跃入眼帘。

陆行舟站在冷风里，久久没有挪动步子。

信纸被他捏得发皱，向来冷峻如铁的面庞上，罕见地掠过复杂的情绪波动。

夜幕降临，陆家小院熄了灯火。

东屋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苏念正靠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被褥上，就着昏黄的油灯翻看一本手抄的验方集。

房门轻响，陆行舟端着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艾叶热水走了进来。

他把木盆稳稳放在炕沿下，半跪在地上，伸手极其自然地握住苏念有些浮肿的小脚，褪去布袜，探了探水温，才将她冰凉的双足放进热水里。

男人的大掌宽厚温热，掌心布满老茧，顺着她的脚踝轻柔地按揉着穴位，力道沉稳而精准。

“今天出诊累不累？”陆行舟低声问，嗓音带着低沉的磁性。

“不累，有晚晴和秀珍嫂子帮忙分担杂活，我就是动动嘴。”苏念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在部队威名赫赫、在家里却甘愿为自己端水洗脚的冷面军官，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她伸手摸了摸男人刚硬的下巴，半开玩笑道：“陆长官，今天邮递员送来的信，是部队催你归队的通知吧？”

陆行舟动作微微一顿，抬起深邃的黑眸看向她。

沉默了片刻，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屋里缓缓响起：“归队申请批下来了。不过……念在我的右臂贯通伤刚痊愈不久，需要定期复查，加上家里有实际困难，师部批准我开春三月再正式归队报到。”

他顿了顿，抬手用干燥的布巾替她擦干双脚，将她塞回温暖的被窝里，神色极其认真地补充道：“我向组织递交情况说明时直说了，我媳妇快生了，头胎离不开人照顾，我必须守着她出了月子。”

苏念心头猛地一颤，眼眶微微泛热，嘴上却故意哼了一声，促狭地眨眼：“哟，堂堂陆副营长，向来把军纪和训练当命.根子的人，这会儿倒学会拿我当旷工的挡箭牌和借口了？”

陆行舟翻身上炕，将她揽进自己宽阔结实的怀抱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温热：“不是借口，是实情，也是私心。”

他低头看着苏念那张未施粉黛却娇艳动人的小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当初你在城里受了委屈下乡，嫁给我受了陆家的牵连。如今好不容易日子有了起色，你挺着个大肚子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若这时候我拔腿回了部队，我陆行舟还算什么男人？”

苏念把脸贴在男人滚烫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底那点现代独立女性的防备和距离感彻底被融化了。

她反手抱住男人的腰，轻声细语地规划着：“行，既然上级批了假，那开春之前，你在家安心帮爸把自留地的冬麦护好；卫生点这边，我加把劲，赶在年前把晚晴和秀珍嫂子彻底带出师。等出了正月你归队，家里外头都妥妥当当的，你走得也安心。”

“好，听你的。”陆行舟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滚烫而虔诚的吻。

……

翌日清晨。

陆行舟早早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邮局递交归队确认回执。

办完公事，他特意拐道去了公社卫生所。

正巧魏医生在药房核对账目，一见陆行舟进来，忙笑着招呼：“小陆同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陆行舟身姿挺拔地立在桌前，收敛了在家里的温和，神情郑重地向魏医生行了个军礼，言辞恳切：“魏大夫，冒昧打扰。我媳妇苏念在基层大队坐诊，月份大了，难免有些行动不便。往后卫生点若有处理不了的危重疑难，或者公社这边有什么政策变动，劳烦您看在我的薄面上，多替她照应几分。”

魏医生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你这小子，看着像块冷石头，背地里疼媳妇倒是拔尖的！你放一百个心，小苏同志现在是咱们公社不可多得的人才，刘所长都把她当宝贝供着呢，谁敢亏待她？你就安心照顾好她生产吧！”

陆行舟紧绷的唇角这才微微松弛下来：“多谢魏大夫。”

从卫生所出来，陆行舟骑车直奔公社供销社。

他摸出兜里积攒的全国通用工业券和几张深红色的侨汇津贴，毫不犹豫地称了半斤上好的红糖、两包金黄酥脆的核桃酥，又特意挑了一罐极难买到的上海产麦乳精。

回到白鹭洲大队时，正是日头当空。

陆行舟推开卫生点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鼻而来。

苏念正拿着戥子，极其耐心地手把手教陆晚晴看分量。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白皙细腻的侧脸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和专业交融的迷人光芒。

听到门口的动静，苏念抬起头，一眼就看见陆行舟手里大包小包提着的油纸包，以及男人额角细密的汗珠。

“哥！你买麦乳精啦？！”陆晚晴眼尖，馋得直咽口水。

陆行舟冷着脸把东西全搁在苏念面前的桌上，只对妹妹说了两个字：“给你嫂子补身子的，你少惦记。”

陆晚晴夸张地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偏心眼的大哥！”

苏念看着桌上沉甸甸的红糖、点心和麦乳精，又抬头撞上男人深情的目光，心底泛起一阵浓得化不开的甘甜。

她以前是不婚主义者。

在她那个年代，当够了牛马，对婚姻爱情其实不抱什么希望了。

却没想到，来到这个物资匮乏的70年代，竟然收获到了这样纯真的爱意……